汪家基地的冲天火光与滚滚浓烟,在黎明的天际线上涂抹出一道狰狞而终结的痕迹。空气中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混合着雪山的清冷,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大战之后的空虚与释然。
众人聚集在临时划定的安全区内,清点人数,处理伤患。虽然成功端掉了汪家老巢,但自身也难免有所损伤,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卸下重负的轻松。
就在这时,黑瞎子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人——确切地说,是他一手一个,半搀半提着两个形容狼狈、身上带伤的女子。
正是苏难和汪小媛。
“喏,在地下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还喘着气儿。”黑瞎子将两人往地上一放,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痞笑,目光在吴邪和黎簇身上扫来扫去,语气调侃,“怎么说?好歹也是咱们小三爷和小鸭梨的‘暧昧对象’是吧?是就地埋了省事,还是带回去当战利品?你们拿个章程?”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知情人如解雨臣、霍秀秀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王胖子更是直接“噗嗤”笑出了声,挤眉弄眼地看着吴邪和黎簇。
被黑瞎子提溜过来的苏难和汪小媛,一个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一个眼神复杂地低着头,听到这话,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啾!啾啾啾!”
原本乖乖蹲在黎簇脚边、被擦拭得稍微干净了些的小白团子,一看到这两个女人,尤其是苏难,立刻浑身的毛又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红宝石眼睛瞪得溜圆,一副随时要扑上去再挠几下的架势。它可记得清楚,就是这个人差点害死它的邪玩具(吴邪)!
“团子。”张韵棠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成功地让蠢蠢欲动的小白团子瞬间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呜”了一声,缩回黎簇脚边,但眼睛还死死盯着苏难。
没等吴邪和黎簇开口,站在吴邪身边的阿宁上前一步,手臂自然地挽住了吴邪的胳膊,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权意味扫过苏难和汪小媛,最后落在黑瞎子身上,语气干脆利落:“死瞎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们家吴邪和鸭梨,眼光可没这么差。”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将“暧昧对象”的关系撇清,定性为“战利品”级别的存在。
吴邪感受到阿宁挽住他手臂的力度,立刻非常上道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并且顺势与她十指紧扣,举到身前,对着黑瞎子和众人,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瞎子,你别瞎说八道啊!我这辈子就一个领导,你可别给我乱扣帽子,回头我跪不了键盘跪榴莲你负责啊?”
黎簇也赶紧摆手,一脸嫌弃地撇清关系,对着黑瞎子警告道:“黑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跟她沈琼可没关系!顶多算她骗过我,我捅过她,两清了!”他想起自己那“假死”的一刀,心里还有点别扭。
黑瞎子看着这俩人急于表态的样子,以及阿宁那护食般的姿态,笑得更加开心了,耸耸肩:“得,算我多嘴。”
张韵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苏难和汪小媛,对于黑瞎子的调侃和吴邪黎簇的反应并未置评,只是公事公办地淡淡道:“毕竟是汪家核心人员,掌握不少情报。先让日山看管起来,仔细审查。”
她看向一旁的张日山。张日山立刻躬身应道:“是,大小姐。”
张韵棠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宽容,或者说,是一种对已无威胁之物的漠然:“若审查后,没什么原则性问题,手上也未沾染我张家与九门重要人命的……就放她们自由吧。”
这话让低着头的汪小媛身体微微一颤,而苏难紧闭的眼睫也颤动了一下。
张日山领命,挥手让手下人将苏难和汪小媛带了下去。
至此,汪家事件的余波,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数日后,杭州,吴山居。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槐树,熟悉的茶香。仿佛之前雪山、沙漠、地宫里的生死搏杀,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众人回到这里,开始了难得的休整时光。
王胖子每天变着花样琢磨好吃的,说是要给大伙儿补补元气;解雨臣和霍秀秀处理着九门后续的整合事务,忙得脚不沾地,但总会抽空回来坐坐;黑瞎子依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出现,逗逗团子,调侃一下吴邪和黎簇;阿宁则严格执行着张韵棠留下的“医嘱”,盯着吴邪按时喝那苦得他龇牙咧嘴的汤药;黎簇和苏万、杨好混在一起,打打闹闹,似乎想用喧嚣冲淡些什么。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平淡与温馨。
然而,这种平静在回到杭州的第二天清晨,被打破了。
黎簇习惯性地早起,想去后院看看张韵棠和小白团子。自从回来后,张韵棠依旧话不多,但会指点他一些功夫和医药上的细节,团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在他和张韵棠之间来回撒欢。
可是今天,张韵棠常待的那个厢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无人睡过。平时总会懒洋洋窝在窗台上晒太阳等投喂的小白团子,也不见了踪影。
黎簇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急忙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又跑去问王胖子、问吴邪、问阿宁……
“棠棠妹子?没看见啊,一早起来就没影儿了。”胖子挠着头。
“棠棠姐?她不在房间吗?”吴邪刚从药效的迷糊中清醒。
“棠棠?我没见到她。”阿宁也摇头。
所有人都表示没有看到张韵棠和小白团子。
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黎簇。姐……不告而别了?
看着黎簇瞬间黯淡下去、带着惶然的眼神,吴邪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带着一种早已料定的了然:
“鸭梨,不用找了。”
黎簇猛地抬头看向他。
吴邪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的雪山:“还有两个月,就到那个十年之期了。我想……棠棠姐是去那里了。”
十年之期!
长白山!青铜门!
还有……那个在门内守候的人——张起灵!
黎簇瞬间明白了。所有的担忧和失落,在这一刻化为了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理解。是啊,姐怎么可能忘记那个期限?那个她等待了、寻觅了太久的人。
王胖子也走了过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大手重重地拍在黎簇另一侧肩膀上,声音洪亮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小子,别耷拉着个脸!没事儿!过一个月左右,等天真这药罐子养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动身,去长白山!把他们俩,一起接回来!”
他环顾了一下这熟悉的院落,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等小哥和棠棠妹子回来,咱们这就算彻底团圆了!到时候,胖爷我给你们露一手满汉全席,咱们就他妈开始养老!再也不管这些破事儿了!”
养老……这个词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美好,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向往。
与此同时,通往长白山的蜿蜒公路上。
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正沉稳地行驶着。驾驶座上,张韵棠目视前方,清冷的侧颜在车窗外流动的山景映衬下,如同冰雪雕琢。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气息内敛,唯有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在她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小白团子乖巧地蹲坐着,小脑袋好奇地左顾右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景色。它似乎能感受到女主人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混合着期待、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情绪,也变得异常安静,只是偶尔会用小脑袋蹭蹭张韵棠的手臂,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张韵棠空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团子毛茸茸的脑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左手中指上戴着的那枚纹路古朴、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麒麟纹指环。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长白山深处,那扇隔绝了尘世与终极的、巨大的青铜门之后。
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之中,一个身影静静地盘坐着,仿佛已与这亘古的寂静融为一体。他周身散发着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冰山。
忽然,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淡漠了太久、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虚无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如同实质的光芒!
他感觉到了!
那股清冷、幽远,与他血脉相连、灵魂相契的气息,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不断靠近!跨越千山万水,穿透一切阻碍,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之中。
是……棠棠。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与张韵棠手上那一枚款式完全相同、唯独中央纹路是狰狞阎王图腾的指环。指环冰凉,但在这一刻,仿佛因为远方那股气息的靠近,而隐隐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唯有他才能感知到的温热与共鸣。
他望着指环,淡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来了。
她正在赶来的路上。
而他也该……准备出去了。
门内门外,两人隔着无尽的时空与障碍,却仿佛心有灵犀般,同时凝视着象征彼此身份与羁绊的指环。
等待,即将抵达终点。重逢,已在不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