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舟，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感官。
一股清冽而熟悉的、带着冰雪与淡淡药草气息的冷香萦绕在鼻尖，那是独属于某个人的味道，让她即使在混沌的睡梦中也能感到心安。紧接着，是手背上传来的一种坚实、温热且不容忽视的触感，仿佛被什么紧紧包裹、守护着。
张韵棠浓密如蝶翼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宿醉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视线初时有些模糊，但很快便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床帐顶棚，而是床边一个坐着的身影逆着清晨微光的轮廓。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似乎……是睡着了？而她的右手，正被他的左手牢牢地、温暖地握在掌心之中。
是……小官。
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逐渐清晰起来。昨晚的欢庆，胖子的老酒，席间关于未来的畅想，还有……自己似乎比预想中醉得更快、更沉一些。最后清晰的片段，是他将自己抱起，穿过院落，以及自己似乎……抓住了他，说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张韵棠清冷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如同白玉染上了朝霞。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却又不会弄疼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落的发丝上，那几缕黑发似乎有些调皮地搔弄着他的眼睫。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微颤，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与温柔，缓缓地伸向他的额前，想要将那几缕发丝拂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发丝的瞬间——
那双原本闭合着的、淡漠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如同幽潭破冰，深邃的眸光瞬间锁定了她，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贯的清冷与锐利，以及……一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所引动的、极细微的讶异。
张韵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进退不得。想要收回，却仿佛被那道目光定住。
张起灵看着她悬在半空、意图明显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那抹尚未褪去的、罕见的红晕，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空着的右手迅速抬起，精准而轻柔地抓住了她那只“不轨”的手腕。
两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清晨熹微的光线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她。她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被他握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手腕被他轻轻抓住。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瞳孔中映出的、那个小小的、唯一的倒影。
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略显慌乱却强作镇定的眼神，以及那一头因睡眠而有些微凌乱、却更添几分慵懒随意的青丝。
在她的眼中，他看到了自己依旧淡漠却专注的神情，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因着这清晨的静谧与她的靠近，而漾开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的波澜。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世间万物似乎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清晰的、不容错辨的身影。十年的分离，无数次的生死徘徊，所有的等待与坚守，都在这一眼的对望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安宁。
最终还是张韵棠先败下阵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热度更甚，微微偏过头，试图抽回被他握住手腕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你……你怎么在这里？”
张起灵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她微红的侧脸上，直到她再次轻轻挣动了一下，他才缓缓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但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却依旧没有放开。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简洁，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守着。”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道尽了一夜无声的陪伴与承诺。守着醉酒的你，守着失而复得的你，守着我们的现在与未来。
张韵棠的心尖仿佛被这两个字轻轻烫了一下，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遍四肢百骸。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觉得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而张起灵，在说完这两个字后，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语和行动中的直白，那从不轻易显露情绪的耳廓，竟也悄悄地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沉默了片刻，张韵棠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被这无声的热度灼伤。她轻轻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目光游移着不敢再看他，低声道：“……不早了，先出去……吃些东西吧。”
“嗯。”张起灵低低应了一声，终于缓缓松开了与她交握的手。那温暖的触感离去，让两人心中都莫名空了一下。
张韵棠掀开薄被，准备下床。张起灵也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替她拿过放在一旁的外衣。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半步的距离，打开了房门，正准备走出去——
“姐！起床啦！太阳晒屁……”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声音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黎簇兴冲冲地跑过来，显然是来叫他姐姐起床的。
然而，当他看到并排从张韵棠房间里走出来的两人时，尤其是看到那个本不应在清晨出现在此地的、他那位气场强大的姐夫时，黎簇的声音像是被骤然掐断，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下一秒，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足以穿透整个吴山居院落的一声大吼：
“姐夫？！你怎么也在这？！从我姐房间里出来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毫无顾忌的震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清晨的宁静！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隔壁房间、甚至厨房方向，都传来了各种细微的动静——显然是都被这声“姐夫”和后续劲爆的内容给惊动了。
张韵棠：“……”
她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脸上的红晕刚刚褪去一些，此刻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甚。她下意识地就想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给塞回屋里去。
张起灵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和瞬间聚焦过来的无数道八卦目光，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原本就泛着微红的耳廓，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些。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我发现了大新闻”表情的黎簇，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清晰地传入黎簇和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人的耳中：
“你姐，昨晚喝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别闹她。”
这话看似是在解释，实则是在告诫黎簇以及暗处的其他人适可而止，不要打扰张韵棠。
黎簇被张起灵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一看，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高涨的气焰蔫了下去，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哦……哦，知道了姐夫……”
张韵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想把黎簇回炉重造的冲动，以及脸上那恼人的热度，尽量维持着平日的清冷，目不斜视地率先向饭厅走去。
张起灵则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只是在经过还处于震惊与后怕交织中的黎簇身边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黎簇：“……”（感觉后背一凉）
吴山居的清晨，就在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中，热闹地开始了。而关于“姐夫清晨为何从姐姐房中走出”的话题，想必会成为接下来几天内，众人私下讨论最热烈的事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