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吴山居彻底沉入了酣眠。白日里的喧嚣与欢愉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满院安宁。清冷的月辉如同薄纱,透过雕花窗棂,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房间,也勾勒出榻上那人清晰冷硬的轮廓。
张起灵并未沉睡。他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始终维持着一种半清醒的警戒状态,笼罩着这座院落,也笼罩着隔壁房间那个对他而言最为特殊的存在。他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虽平稳悠长,却缺乏真正入睡时的那种全然放松的绵软频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事萦绕的凝滞。
她醒着。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他悄然起身,动作轻缓如夜行的猎豹,未惊动空气中任何一粒微尘。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映出一片沉静的关切。目光掠过床尾,那只小白团子正蜷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球,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无比香甜。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揽入怀中。团子在梦中不满地“呜噜”了一声,小鼻子抽动着嗅了嗅,辨出是男主人的气息,便又安心地将脑袋埋进他臂弯,继续它的美梦。
他又从一旁拿起自己那件深色的、布料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体温与冰雪清冽气息的外套,这才无声地拉开房门,踏入被月色浸染的庭院。
院落中,夜凉如水。张韵棠果然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冰凉石阶上,单薄的背影在溶溶月华中显得有些孤寂,仿佛一尊沉思的玉雕。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肩头都未曾动一下,仿佛早已在心底预演了他会到来。
张起灵步履沉稳地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俯身,将怀里那只睡得迷迷糊糊、浑身散发着暖意的小白团子,极其轻柔地放进她微凉的怀中。团子接触到熟悉的女主人气息和温度,本能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小咕噜声,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再次沉入梦乡。紧接着,他展开手中那件宽大的外套,如同展开一片温暖的夜幕,披在了张韵棠略显单薄的肩头,仔细地将衣襟拢好,用那份属于他的、带着独特冷香的温暖,将她与深夜的寒凉悄然隔绝。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身侧的石阶上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是一个既能让她感受到支撑与陪伴,又不会侵扰她独自沉思空间的位置。他侧过头,月光流淌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平时更添几分夜色的低沉与磁性:
“不冷?”他先是确认她的体感,随即,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宇间停留,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了然,仿佛早已看透她平静面容下翻涌的心潮,“在想……老天官的事?”
张韵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怀中团子背上那柔软蓬松的毛发,感受着那小生命传递来的纯粹依赖与温热,以及肩上外套所带来的、无比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稳气息。这双重温暖,似乎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许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夜色放大、难以掩饰的脆弱与深切的思念。
“我想他老人家了。”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得近乎清冷的明月,清冽的眼眸中倒映着流转的月华,也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释然,有愧疚,更有如潮水般涌来的怀念。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带着恳切与温柔的水光,“小官,”她唤着他的专属昵称,声音轻软,“我们回墨脱看看吧。去看看阿姨,看看师傅长眠的地方……我也,很想念德仁爷爷了。”
她的话语微微停顿,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淡漠却无比清晰的容颜轮廓,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体贴与共情:“你……肯定,也想阿姨了吧。”
墨脱。
这个名字本身,就重若千钧,承载了太多无法磨灭的记忆与深沉的情感。那是雪山环抱的秘境,是经幡日夜吟唱的净土。
他的母亲白玛在那里,终于摆脱了命运无情的捉弄,在张韵棠精湛医术的调理与守护下,获得了难得的长久安宁与休养,岁月仿佛在那里变得格外温柔。
她的师傅老天官,也在那片纯净的土地上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将毕生所学与最终的、深沉的牵挂,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还有那位看似平凡、实则智慧如海、总是带着慈祥笑容又偶尔流露出几分顽童心性的德仁爷爷,他依然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般,默默守护着那片土地的宁静与祥和。
那里,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他们漂泊灵魂深处的一个归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之结,是存放着太多柔软与伤痛记忆的故地。
张起灵静静地听着,当“墨脱”和“阿姨”这两个词从她口中轻轻吐出时,他那双仿佛万年冰封不起波澜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如同极深极静的湖底,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他没有否认这份深藏于心的惦念,也没有急切地表达什么,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确认着她此刻真实的心意与决断:
“现在?”
他的问题依旧简洁到了极致,却并非质疑或劝阻,而是一种全然接纳的姿态——只要你决定,我便随时可以动身,天涯海角,亦可同行。
张韵棠看着他眼中那无声却坚定的支持,心中那点因深沉思念而泛起的涟漪,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与决断所取代、所抚平。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果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好。”
但她随即又补充道,心思缜密如她,总是考虑得更为周全:“但是得给他们留封信。不然,”她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黎簇那小子发现他们不见后,跳着脚、又委屈又着急的模样,唇角不由得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黎簇找不到我们,怕是真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告诉他们,安心等着,我们……在雨村见。”
张起灵对于她的任何决定,向来鲜有异议,尤其是当她眼中流露出如此清晰坚定的光芒时。他微微颔首,表示完全明白。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商讨,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在静谧的月色下无声地流淌、共鸣。说干就干。
他们同时起身,动作轻捷而效率极高,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各自回到房间收拾行装。不需要太多累赘,只是一些必要的证件、少量现金、习惯性随身携带的武器,以及张韵棠从不离身的特制银针和几种功效卓着的救急丹药。
张起灵的动作总是更快一筹。他很快便找来纸笔,就着窗外流淌进来的清冷月辉,用他那特有的、笔锋冷峻、简洁到极致的笔触,写下了留言。没有过多解释缘由,只清晰地、力透纸背地写明:我与棠棠,往墨脱一行。事毕,即归。雨村汇合,勿念。
落款处,甚至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属于他的独特符号,但所有关心他们的人,都能一眼看懂。
当张韵棠收拾妥当,抱着已经被细微动静惊醒、但似乎明白即将有新的冒险而显得有点兴奋、小脑袋不停转动张望的小白团子走出房门时,张起灵也已经将那张承载着简短信息的纸条,稳稳地压在了客厅方桌最显眼的位置,用茶杯镇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简单的行囊,一只在怀中不安分扭动、红宝石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白团子。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一间房中熟睡的亲朋,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依旧沉浸在宁静睡梦中的吴山居。踏着满地的清辉,沿着被月光照亮的路径,向着那个始终牵动着他们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珍贵角落的远方——墨脱,毅然决然地并肩行去。
归心似箭,此行却并非为了奔赴任何杀伐与战场,只为一场沉淀了太久太久、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探望与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