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张家古楼那巨大、沉重的石门前,一股混合着千年尘埃、岩石冷冽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和时间的沉寂气息扑面而来。石门厚重无比,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并非祥瑞图案,更像是一种警示或者封印。
张起灵伸出手,没有用力推搡,而是用他那只指节分明、无名指格外修长的手,在石门几个特定的、看似不起眼的凹凸处,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和力道,或按或叩。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随着他最后一个动作落下,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大齿轮开始转动的“咔哒”声。紧接着,这扇沉重得看似需要机械才能开启的石门,竟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浓郁的、带着陈腐气流的阴风从门缝中吹出,黎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起灵第一个侧身闪入,身影瞬间被门内的黑暗吞噬。张韵棠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黎簇看着那黑黢黢的入口,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不敢怠慢,连忙学着他们的样子,侧身挤了进去。
踏入古楼的瞬间,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有门口透入的些许天光,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空间的轮廓。
黎簇的眼睛适应了昏暗后,才看清他们所处的地方。这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大殿,高耸得让人心生敬畏,仿佛整座山腹都被掏空了一般。大殿内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唯有四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支撑着上方无尽的黑暗。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
整个大殿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白色粉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死气沉沉的灰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类似石灰但又更加尖锐的气味。
“离那些粉末远点。”张韵棠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是强碱,沾上一点,皮肉尽蚀。”
黎簇吓得猛地缩回差点踩实的脚,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强碱?!这么厚一层?这哪里是什么祭祀大殿,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毒物陷阱!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紧紧跟在张韵棠身后,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四根巨型石柱吸引。石柱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上面雕刻着巨大的浮雕。他仔细辨认,发现那雕刻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异兽。身形矫健修长,覆盖着鳞甲,带着龙的威严与神秘,但头部……隐约呈现出麒麟的特征。
“姐,这柱子上雕的是……麒麟?”黎簇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张韵棠的目光也落在那些浮雕上,眼神深邃:“是,也不是。这是麒麟更古老的一种形态,或者说,是张家血脉力量的一种图腾化象征。”
就在这时,张起灵已经走到了其中一根麒麟柱下。他仰头看了看柱顶,又看了看其他三根柱子的方位,然后对张韵棠微微颔首。
张韵棠会意,走到他对角线的另一根柱子下站定。
黎簇屏住呼吸,看着前方的两人。只见张起灵和张韵棠几乎同时抬手,各自将手掌按在了身前麒麟柱的某个特定鳞片雕刻之上。他们按下的位置、力道,甚至角度的细微差异,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
张起灵的手沉稳有力,张韵棠的手白皙纤长,但按在冰冷的石柱上时,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紧接着,两人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步伐,绕着各自的石柱缓缓移动,手指始终不离石柱,仿佛在描摹着某种古老的轨迹。他们的动作并非完全同步,却呈现出一种奇妙的、互补的韵律。张起灵的移动带着一种阳刚的、大开大合的框架感,而张韵棠的步法则更为灵巧、精准,填补着其中的细节与变化。
黎簇看得眼花缭乱,心中震撼于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流的极致默契。这绝不仅仅是长期的搭档关系能培养出来的,这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契合。他们仿佛本就是一体,只是在此时,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分离协作。
他看着张起灵在移动间隙,目光偶尔会扫过张韵棠的方向,那眼神里是绝对的信任;而张韵棠虽然专注于自己的步骤,但身体的细微朝向和重心调整,也总是隐隐以张起灵为轴心。
这……这简直就是大型撒狗粮现场!还是高端操作版的! 黎簇在心里疯狂呐喊。明明是在危机四伏的古楼里破解机关,为什么他还能硬生生被塞一嘴的“狗粮”?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背景板,还是自带聚光灯照亮主角那种!
就在黎簇内心戏十足的时候,“咔”一声轻响,并非来自石柱,而是来自大殿中央的地面。只见那厚厚的强碱粉末微微震动,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入口,一道向下的石阶显露出来,深邃不知通向何处。
机关解开了!
张起灵和张韵棠同时收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套复杂精准的操作只是随手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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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韵棠转头,看向还呆愣在原地的黎簇,微微蹙眉:“怎么了?”她以为黎簇是被机关震慑,或者身体不适。
黎簇猛地回神,脸上有点发烫,支支吾吾地,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出了大实话:“没……没什么。就是感觉……我感觉我很像电灯泡……”
张韵棠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太理解这个现代词汇在此时此景的含义。她眨了眨眼,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黎簇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便转身,率先走向那个新出现的入口。
张韵棠虽然不太明白“电灯泡”具体指什么,但从黎簇的语气和神态也猜到了大概,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淡淡道:“跟上,别胡思乱想。”
黎簇:“……” 好吧,是他格局小了。
沿着石阶向下,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金属锈蚀和某种……类似岩石的气息。
第二层的空间比第一层略大,但景象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没有强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如同军队方阵一般的……人形俑!
这些人俑比真人稍高,通体呈现出暗沉的铁灰色,表面粗糙,布满了锈迹和岁月的瘢痕。它们保持着僵直的站立姿势,面容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五官的轮廓,但整体透出的那种死寂、冰冷和非人的质感,让黎簇脊背发凉。
“这……这么多兵马俑?”黎簇声音发颤。
“不是兵马俑。”张韵棠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是铁人俑,或者说,铁皮俑。”
她走到一尊铁人俑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俑身,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这里面封存的,是密洛陀的残骸。”
“密洛陀?!”黎簇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邪哥说过那是一种古老而可怕的、与青铜门有关的诡异生物。
“嗯。”张起灵难得地开口补充,言简意赅,“无法彻底消灭,便以铁水封镇于此。”
黎簇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一层楼,望不到边的铁人俑,里面封存的竟然都是密洛陀的残骸?这张家古楼,到底镇压着多少恐怖的东西?
这一层的中央,同样有四根石柱,结构与上一层类似,但雕刻的图案更加抽象,似乎是与镇压、封印相关的符文。
有了第一层的经验,张起灵和张韵棠再次配合,很快找到了机关所在。这一次,黎簇刻意不去看他们那默契得闪瞎人眼的配合,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听到机关开启的“咔哒”声,才赶紧跟上。
通过第二层的机关,他们来到了第三层。
踏入第三层的瞬间,黎簇就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的空间似乎比下面两层都要……“神圣”?或者说,更加肃穆、庄严。
第三层的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那雕像龟身,象征着长寿与稳固,但龟背之上,却并非龟首,而是一个巨大的人面!那人面容古朴,双目微阖,表情似悲似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淡漠,俯瞰着整个空间。
“这是……”黎簇被这奇特的雕像吸引了目光。
“赑屃的一种变体,或者说,是张家信仰中承载‘记忆’与‘归处’的象征。”张韵棠解释道,她的目光也带着一丝敬意,望向那尊雕像。
黎簇点了点头,目光上移,随即再次被震撼。
第三层的天花板异常高旷,在高处,无数粗大的、同样漆黑的横梁纵横交错,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巨大的立体棋盘格局。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根横梁下方,都密密麻麻地、如同悬挂风铃般,垂吊着无数个巴掌大小的、漆黑的木盒!
那些木盒数量之多,几乎布满了整个头顶空间,无声地悬挂着,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黎簇脚底升起。这场景,既壮观,又无比诡异和……悲伤。
“姐……姐夫……那些盒子里,是什么?”黎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起灵仰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黑盒,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特有的、平淡却沉重的语调回答:
“残骸。”
黎簇的心猛地一沉。
张韵棠接过话,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传来,带着一种陈述古老规则的平静,却更显残酷:“盒子里装的,是张家人的手。”
“手?!”黎簇失声。
“嗯。”张韵棠的目光也投向那些黑盒,眼神复杂,“张家人在外去世,若身体无法完整带回,便会想办法,将他们那一双特殊的手,带回古楼。”
“特殊的手?”黎簇下意识地重复,随即,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目光唰地一下看向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而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根比其他手指都明显长出不少的无名指!
黎簇又猛地看向张韵棠的手。她的手指白皙纤细,非常漂亮,但仔细看,她的无名指,虽然不像张起灵那样夸张,却也明显比寻常女性要修长一截!
他之前竟然一直没有特别注意过!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往深处想。
原来……这就是张家人独特的特征?!那一双双被珍而重之、即便只剩残骸也要千里迢迢带回古楼安葬的手,就是因为这特殊的、象征着血脉渊源的无名指?!
看着头顶那成千上万个悬挂的黑盒,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流落在外、最终只余一双手回归故土的张家人,黎簇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悲凉和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座墓葬楼,这更是一座……英灵祠,一座用无数双断手垒砌而成的、属于张家的悲壮史诗。
他再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张起灵和神色凝重的张韵棠,忽然对他们身上所背负的那沉重血脉与宿命,有了更深一层的、模糊的理解。
古楼之行,才刚刚开始,而它所揭示的沉重,已然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