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雨村的头两天,张起灵和张韵棠的行进速度并不算快得离谱,更像是有意控制在一个既能拉开距离、又不至于让身后那条“小尾巴”彻底跟丢的节奏。他们穿梭在福建连绵的丘陵与密林之间,避开人烟稠密的道路,选择的是最隐蔽、也最考验脚力的山路。
张韵棠偶尔会借着整理行装或观察地形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回望一眼。以她的目力,即便隔着相当的距离,也能捕捉到那个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努力隐藏身形却依旧显得有些笨拙的少年身影。他就像一只倔强的幼兽,明明累得气喘吁吁,却依旧死死咬着前方猎物的踪迹,不肯放弃。
“倒是比想象中能坚持。”一次短暂的休憩时,张韵棠接过张起灵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小口,声音平淡地陈述。
张起灵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目光扫过他们来时的方向,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并无不悦,更像是一种默认状态下的观察。
他们并没有刻意加快速度甩掉黎簇,也没有停下来等他。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也是一种默许。如果他连这几日的艰苦追踪都无法承受,那么接下来的路,他更没有资格参与。而如果他真的跟到了目的地……那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意”。
夜幕降临,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山溪旁露宿。张起灵熟练地找来干柴,生起一小堆篝火,驱散着山间夜里的寒气和湿意。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柔和了那份惯有的冷峻。
张韵棠坐在火堆旁,从行囊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胖子临走前特意烙的几张饼,放在火边慢慢烤热。饼子的麦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这荒山野岭中,竟也生出几分温馨。
张起灵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串着饼子的树枝,替她拿着,让火焰均匀地烘烤。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稳定地控制着距离,避免饼子被烤焦。
张韵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任由他接手。她从另一个小布袋里拿出几块麒麟血小饼干——这是专门为张起灵准备的,补充体力、温养血脉的效果比给小白团子的那些强上数倍,但制作也更为精细复杂。
她将一块饼干递到他唇边。
张起灵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饼干含入口中。他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张韵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迅速收回,面上依旧清冷,耳根却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绯色。
张起灵慢慢咀嚼着饼干,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暖流在体内化开,驱散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他抬眼看着她被火光镀上一层暖光的脸颊,眼神深邃。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另一块饼干,而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点饼屑。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却真挚的温柔。
张韵棠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辰。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眼底似乎也融化了少许冰层,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山溪潺潺的流淌声。一种无声的亲密与默契在空气中流淌,胜过千言万语。
这样的夜晚,对于前方的两人而言,是危险旅途中难得的宁静与温情。而对于后方苦苦追踪的黎簇来说,则是煎熬与意志的考验。
他不敢生火,只能啃着冰冷的压缩饼干,喝着溪水,蜷缩在背风的大石头后面,用薄薄的毯子裹住自己,抵挡夜间的寒意。白天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他看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属于张起灵和张韵棠的篝火光点,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委屈,更多的却是不服输的倔强。
他们能行,我也一定能行!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第三天,第四天……路途愈发崎岖难行。他们开始进入广西境内,地貌变得更加复杂,喀斯特地貌特征明显,山峰陡峭,溶洞密布。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林间蚊虫肆虐。
黎簇的体力消耗极大,脚上磨出了水泡,又被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依靠着前方两人偶尔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微痕迹——一片被无意碰断的草叶,一块松动的、带有新鲜泥土的石头——顽强地追踪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他只知道,绝对不能跟丢。一旦跟丢,他就真的被“抛下”了。
张起灵和张韵棠自然也察觉到了身后那条“小尾巴”的顽强。张韵棠甚至能凭借风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喘息声,判断出黎簇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但那股意志力却出乎意料地坚韧。
“快到巴乃了。”一次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张韵棠低声对张起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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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黎簇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让他歇会儿。”
这不是商量,而是一个决定。他指的是在进入巴乃村、或者说在接近古楼真正入口之前,给黎簇一个缓冲和休息的机会。毕竟,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以黎簇现在这种强弩之末的状态,恐怕连古楼的外围都撑不过去。
张韵棠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于是,在第五天的下午,当连绵的群山环抱中,那片依山傍水、吊脚楼鳞次栉比的村落——巴乃,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张起灵和张韵棠刻意放缓了脚步,甚至在一片相对开阔、可以望见村落的林间空地上,做了较长时间的停留,假装在辨认方向和休息。
远远跟在后面的黎簇,几乎是在看到巴乃村寨轮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成就感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
他跟到了!他竟然真的凭自己,一路从雨村跟到了这里!
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偷偷观察着前方空地上的两人。他看到张起灵和张韵棠坐在那里,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没有立刻进入村子的意思。
太好了!他们停下了! 黎簇心中窃喜,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想找个更舒服、更隐蔽的位置休息一下,补充点水分。
然而,就在他刚把水壶从背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准备喝一口的时候——
异变陡生!
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空地上,原本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不知何时,竟然只剩下张韵棠一个人!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村寨上,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张起灵的消失与她毫无关系。
姐夫呢?!
黎簇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就要环顾四周,寻找张起灵的身影。
可是,还没等他转过头,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探出,精准地、不容抗拒地,一把拎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呜啊!”黎簇吓得魂飞魄散,水壶脱手掉落,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提溜了起来,双脚瞬间离地。
他惊恐地挣扎着,扭过头,对上了一双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漆黑如同古井的眸子。
张起灵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拎着黎簇衣领的手,稳得像磐石。
黎簇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得意,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被抓包的惊慌和一丝委屈。
张韵棠这时才缓缓站起身,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裙摆拂过沾着露水的草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走到被张起灵拎着、像只被抓住了后颈皮的小猫一样动弹不得的黎簇面前,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在他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狼狈不堪、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磨破的裤脚和那双显然吃了不少苦头的鞋子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跟来,也知道他会被抓住。
静默了几秒钟,就在黎簇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时候,张韵棠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凌凌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询问,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黎簇紧绷的神经上:
“不累?”
仅仅两个字,却让黎簇的鼻子猛地一酸。
累?怎么可能不累!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脚底像踩着刀片,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昏倒在路上,完全是靠着一股不想被抛下的意念硬撑下来的。
可是,在这句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的问话面前,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比如“担心你们”、“想来帮忙”——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倔强地抿紧了嘴唇,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张起灵看着他这副强撑又委屈的模样,手上力道微松,将他放回了地面,但那只手依旧搭在他的后颈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防止他逃跑或者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张韵棠看着黎簇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无奈似乎又深了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微不可闻,几乎消散在山风里。
“既然跟来了,”她不再纠结于他累不累的问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带着一种既成事实的认可,“就别添乱。”
她没有斥责,没有勒令他立刻回去,这已经是最大的纵容。
黎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韵棠,又偷偷瞄了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默认了此事的张起灵。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冲散了他所有的委屈和疲惫!
他们……这是同意他跟着了?!
“姐!姐夫!我保证!绝对不添乱!我什么都听你们的!”黎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迫不及待地表着决心,生怕晚一秒他们就会改变主意。
张韵棠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看向暮色渐浓中、炊烟袅袅的巴乃村落。
张起灵也松开了搭在黎簇后颈的手,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那里,隐藏着张家的终极秘密,也通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黎簇站在原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看着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人,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终于……没有被抛下。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挑战,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巴乃,这个看似平静的壮族村寨,不过是通往那神秘莫测、危机四伏的张家古楼的前哨站。
夜色,即将笼罩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