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进入第三天。
西厢房那间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空气沉闷而压抑,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和一种肉体忍耐痛楚时散发的、微咸的汗气。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晨昏的界限,变成了一段漫长而混沌的煎熬。
黑瞎子仰面躺在硬板床上,双眼紧闭,眼皮上覆盖着一层浸透了特制药液的冰凉纱布。他能感觉到那药力如同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冰棱,持续不断地刺入他早已麻痹衰败的视神经深处,与盘踞多年的阴寒毒素进行着拉锯般的厮杀。每一次交锋,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深入骨髓的抽痛,让他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
更折磨人的是随之而来的、完全彻底的黑暗。并非他戴上墨镜时那种尚有光影轮廓的模糊世界,而是真正的、纯粹的、连一点微光都不存在的虚无。这种黑暗放大了感官,也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难熬。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脏沉闷的跳动,以及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黎簇他们压低的说话声或脚步声。
无聊。极致的无聊和一种久违的、属于伤患的烦躁,开始啃噬他的耐心。
他本就是野惯了的人,习惯了天南海北地跑,习惯了在危险和刺激中寻找乐子,习惯了用玩世不恭的笑容和插科打诨来掩盖一切。如今被按在这张床上,动弹不得,连眼睛都不能睁,还要忍受这没完没了的疼痛……简直比让他下十个凶斗还难受。
尤其,是那股蠢蠢欲动的烟瘾。
黑瞎子是个老烟枪,这毛病是早年跑江湖时染上的,紧张时抽,无聊时抽,高兴时抽,郁闷时更得抽。那辛辣的烟草气息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仿佛能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烦躁都一并带走。这几天,药味熏得他头晕脑胀,疼痛磨得他心烦意乱,那股对尼古丁的渴望,便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强烈地冒了出来。
他知道张韵棠的规矩——治疗期间,严禁烟酒辛辣,饮食必须绝对清淡。黎簇那小子跟个门神似的守在门外,连只苍蝇飞进去他都要盘问三句,更别提把烟带进去了。
但是……万一呢?
黑瞎子心思活络起来。他记得自己背包里,好像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就塞在侧边的小口袋里。背包应该被黎簇那小子收走了,放在了堂屋的柜子上?或者……就在这间屋子的角落里?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午时的治疗刚结束不久,张韵棠应该回主屋休息调息去了。张起灵……那个家伙神出鬼没,但多半也在主屋守着张韵棠。院子里,黎簇和苏万那俩小朋友好像在低声争论晚上吃什么,杨好小朋友似乎在井边打水。
机会!
黑瞎子凭借着记忆和对空间的敏锐感知,极其缓慢地、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床上挪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记得床尾的墙角,好像堆着他的背包和一些杂物。
他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帆布质地。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在侧边口袋里摸索……找到了!一个扁扁的、硬纸壳的触感!还有旁边那个熟悉的、金属打火机的冰凉。
他心中一荡,几乎能想象出烟草点燃时那第一口辛辣醇厚的味道。他像个做贼的小偷,屏住呼吸,侧耳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争论声还在,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蹑手蹑脚地退到房间最里面、离门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蹲下。这个地方,就算有烟味飘出,也不容易立刻被门外的人闻到。
“咔哒。”极其轻微的一声,打火机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绝对的黑暗中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小半张苍白的、带着细密汗珠的脸,和那双被纱布覆盖、此刻却仿佛因期待而微微颤动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地将烟凑到火苗上,深吸一口气——
烟草被点燃的细微嘶声,混合着第一缕独特的焦香,即将涌入他的鼻腔……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捏住了他夹着香烟的那只手的手腕!
动作快得匪夷所思,甚至在他感觉到手腕被握住的前一瞬,那燃烧的烟头就已经被另一只手轻松地夺走、捻灭。连那刚刚升起的、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都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瞬间驱散。
黑瞎子整个人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对方的靠近!这房间里,除了他,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低沉平静、却让黑瞎子头皮发麻的声音,在离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无奈的冷意:
“想都别想。”
是张起灵!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扯出个惯常的嬉笑表情蒙混过关,却发现自己脸皮有点发僵。他干咳一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被抓包的尴尬:“咳咳……那什么,哑巴张,我就闻闻……没打算真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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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闻?”张起灵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药性相冲。你想前功尽弃?”
黑瞎子哑口无言。他知道张起灵说得对。张韵棠调配的那些药,很多药性都极其敏感霸道,与烟草辛辣之气对冲,轻则影响疗效,重则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毒性反应。他只是……实在熬得难受。
张起灵松开了他的手腕,但那股迫人的存在感并未消失。黑瞎子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能洞悉一切。
“回去躺着。”张起灵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黑瞎子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他认命地摸索着,慢慢挪回床上,重新躺好。心里那点侥幸和叛逆的小火苗,被张起灵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连带着烟瘾好像都暂时被吓退了不少。
张起灵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黑瞎子是否老实。然后,黑瞎子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走向房门,停顿,似乎拿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那半包烟和打火机,接着,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黑瞎子自己略显狼狈的心跳声。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得,这下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张起灵这家伙……真是比张韵棠还难糊弄。
治疗仍在继续,日复一日。
张韵棠每日午时准时出现,施针、用药、引导药力。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显然这治疗对她自身的消耗极大,不仅是精力,似乎还有某种本源的力量。但她从未流露出丝毫动摇或疲惫,每一次下针都稳如磐石,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惊。
张起灵始终守在一旁,如同最沉默也最坚固的磐石。他不仅负责警戒,在需要麒麟血为引时毫不犹豫,更在张韵棠消耗过度时,悄然渡过去一丝精纯温和的内息,助她稳住心神。两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对方所需。
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小子也尽职尽责。黎簇盯梢盯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苏万采购药材跑断了腿,杨好把后勤工作做得井井有条。连小白团子似乎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严肃,不再整日卖萌打滚,而是安安静静地蜷在张韵棠脚边,偶尔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她的裙角,仿佛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黑瞎子则感觉自己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刑罚。疼痛时轻时重,黑暗无边无际,无聊几乎要将他逼疯。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治疗的深入,那盘踞在眼底多年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和滞涩感,正在一点点被剥离、驱散。偶尔在药力冲击的间隙,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一些跳跃的光斑或色块——这对于已经习惯了纯粹黑暗的他来说,简直是震撼性的变化。
这微小的希望,成了支撑他熬过这非人七日的最强动力。
午时,阳光最盛。
西厢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张韵棠的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握着银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连续七日高强度的治疗,几乎掏空了她的心力。但她眼神依旧清亮坚定,如同寒夜中最亮的星辰。
黑瞎子躺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因紧张和期待而绷紧。他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张起灵站在张韵棠身侧,距离比平时更近一些,一只手虚扶在她的后腰,随时准备在她力竭时给予支撑。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张韵棠的手上,另一只手已然划破指尖,一滴麒麟血缓缓凝聚。
“今日,驱最后一丝根毒。”张韵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此毒盘踞瞳仁深处,与经脉纠缠最紧。过程会比之前更痛,但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中断。瞎子,忍住。”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咧嘴想笑,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张韵棠不再多言,捻起最长最细的那根银针。针尖在张起灵指尖那滴麒麟血上轻轻一蘸,染上一抹血色。
下针!
这一针,直刺瞳子髎穴,深入眼底!
“呃啊——!”黑瞎子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又被张起灵早有准备地按回床上。那痛楚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眼球深处,又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脑子里搅动,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张韵棠咬着下唇,眼神锐利如刀,手腕稳得可怕。她以极其精妙复杂的手法,开始捻转提插那根银针,同时将自己的“阎王血”气息通过针身,与那滴麒麟血的力量融合,化作一股灼热而锋锐的“针气”,直冲那最后一丝顽固的阴毒!
黑瞎子全身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但他始终强忍着,没有晕厥,也没有挣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
张韵棠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张起灵扶在她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按在黑瞎子肩头,既要稳住黑瞎子,又要分神关注张韵棠的状态。
终于!
当张韵棠感觉针尖那点顽固的阴寒骤然溃散,被灼热的“针气”彻底吞噬净化时,她猛地将银针拔出!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随着银针的拔出,从黑瞎子的眼角逸散出来,瞬间消弭在空气中。
“成了……”张韵棠虚脱般地吐出两个字,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张起灵早有预料,手臂一揽,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她已是力竭昏迷,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微弱。
张起灵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主屋。
而床上,黑瞎子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瘫在那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那持续了七日、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剧痛,却在银针拔出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形容的轻松感,仿佛压在他眼睛和灵魂上的一座大山,被彻底移开了。
他依旧闭着眼,覆盖着药纱布。但这一次,那纱布之下,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麻木的钝痛。他能感觉到,有温暖的光感透过纱布,模模糊糊地传来。虽然还很微弱,很模糊,但那是……光。
真正的,属于外界的光。
一滴浑浊的、混合着血丝和药液的泪水,缓缓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治疗结束。
接下来的三天,是关键的恢复期。
张韵棠力竭昏睡了一整天,才在张起灵寸步不离的守候和精心调养下悠悠转醒。醒来后虽依旧虚弱,但精神尚可,第一件事便是询问黑瞎子的情况。
黑瞎子被严格禁止见光,继续在昏暗的房间里静养,每日按时服用张韵棠新开的温养方子。他的视力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从最初只能感知模糊的光影,到逐渐能分辨大致的明暗和轮廓。
直到治疗结束后的第七天,张韵棠才允许他尝试在黄昏时分,极其短暂地、隔着窗纸感受一下微弱的天光,并且开始逐步减少眼部的药敷。
这期间,黎簇他们惊喜地发现,黑瞎子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话似乎比以前少了些,偶尔安静下来时,会下意识地用手在眼前轻轻晃动,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嘴角会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梦幻的笑意。
而张韵棠和张起灵之间,似乎也因为这场共同经历的治疗,羁绊更深了一层。张起灵照顾张韵棠时那份笨拙却细致的温柔,张韵棠醒来后第一时间寻找张起灵目光时那瞬间的安心,都被黎簇他们偷偷看在眼里,私下没少嘀咕。
雨村的日子,在紧张的治疗期过后,重新回归了平静。只是这份平静里,多了对黑瞎子视力恢复的期待,也多了对远行蜜月的两对新人的挂念。
当吴邪他们发回第一张在江南水乡的合照时,雨村的院子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轻松愉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