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霞滩涂。
四个字从沈乔口中说出时，吴邪的眼神变了。
那是东南沿海一片鲜为人知的滩涂区，位于两省交界，行政管辖模糊，地理环境复杂。涨潮时海水淹没大半，退潮后露出大片淤泥和礁石，寻常船只不愿靠近，当地人也极少深入。
“人皮上的海藓和泥巴样本，我做了成分分析。”沈乔在“听雨轩”的后院工作室里，指着显微镜和一系列检测仪器说道，“含有特定种类的硅藻和矿物沉积，只在平霞滩涂附近海域出现。”
她从档案柜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片荒凉的滩涂，远处有零星的礁石。左边是年轻的吴三省，笑得张扬；右边是个戴着眼镜、略显书卷气的男人，应该就是杨大广。
“这张照片是杨大广遗物里找到的，”沈乔说，“我比对过地貌特征——就是平霞滩涂北部区域。”
吴邪拿起照片，手指抚过三叔年轻的脸。那时候的三叔意气风发，眼里有光，还没有被那些秘密压弯脊梁。
“所以三叔和杨大广，当年就去过平霞滩涂……”吴邪喃喃道。
“不止去过。”黑瞎子指着照片背景里几个模糊的黑点，“看这些，像是临时搭建的工棚。他们可能在那里驻扎过不短的时间。”
金万堂缩了缩脖子:“那地方邪门得很。老一辈人说，平霞滩涂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晚上能听见鬼哭，还有……雷声从地底传出来。”
“地底雷声?”张韵棠皱眉。
“民间传说。”沈乔接话，“但我查过地方志，平霞滩涂确实有异常的地质记录——某些特定天气下，滩涂区域会产生类似雷声的共振现象。科学解释可能是地下空腔结构在气压变化下发出的声音，但……”
“但结合南海王听雷的传说，就没那么简单了。”张韵棠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吴邪放下照片，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那就去平霞。”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趟……大概是我人生最后的征途了。就算死在那儿，也得弄明白三叔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
话音未落——
“咚。”
一声轻响。
吴邪捂着后脑勺，愣住了。
张韵棠收回敲他脑袋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扎几针，让你真躺床上动不了。”
她转头看向张起灵:“小官，下次他说这种话，直接敲。”
张起灵点头，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王胖子噗嗤笑出声，黑瞎子也忍俊不禁。连沈乔的嘴角都弯了弯。
吴邪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棠棠姐，我说的是事实啊……”
“事实是你死不了。”张韵棠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阿宁还在北京等你，她怀着你的孩子。云彩也怀着胖子的孩子。我们都盼着你好好回去。”
她走到吴邪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敢有‘死在那儿也无所谓’的念头，我现在就给你施针，让你全身麻痹，找人抬着你走完全程。听明白没有?”
吴邪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点头:“明、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张韵棠这才缓了神色，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吴邪嘴里:“含着，补气的。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别指望我们一直抬着你。”
药丸入口清香，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吴邪感觉虚弱的身体确实有了些力气。
王胖子拍拍他肩膀:“听见没天真?棠棠妹子发话了，你就得好好活着。不然别说小哥，胖爷我都得揍你。”
计划就此定下。
但出发前，还有一个人要见。
杭州，吴山居。
吴二白坐在茶室里，面前的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他穿着一身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是惯常的严肃。
吴邪等人走进茶室时，吴二白的目光先是在吴邪脸上停留了几秒——看到那刻意伪装出的病容，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二叔。”吴邪轻声唤道。
吴二白点点头，示意众人坐。他的目光扫过张起灵和张韵棠，在两人手上的指环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平霞滩涂的事，金万堂都跟我说了。”吴二白开口，声音沉稳，“既然你们非去不可，有些事，我得告诉你们。”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在座的每人都斟了一杯，才开始讲述。
“南海王的传说，你们听过的版本，大概是说他天生七耳，能通雷神，痴迷听雷，最后遭天谴灭国。”吴二白缓缓说道，“但我从一些更古老的残卷里，看到过另一个版本。”
茶香袅袅中，一个不同的故事被娓娓道来。
“所谓南海王，本来不过是个普通渔民，住在南海边的村子里。他有个女儿，天生能听懂鸟语兽鸣，被当地人视为灵女。”
“后来，某个古国的大王听说了灵女的名声，派人来抢。渔民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女儿还是被抢走了。他被扔在海边等死。”
“那天夜里，海上起了百年不遇的雷暴。渔民对着雷声哭诉，祈求上天惩罚那些夺走他女儿的人。就在这时——”
吴二白顿了顿，声音压低:
“雷公现身了。”
“不是神话里的形象，而是一道……有意识的天雷。它劈开了海面，劈开了王宫，渔民趁乱救出了女儿。但女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雷公给了渔民两个选择:要么让女儿安息，他可以得到一笔财富安稳度日；要么，接受雷公的‘馈赠’，获得力量为女儿报仇，但从此将不再是凡人，他的后代也将背负诅咒。”
“渔民选择了后者。”吴二白的眼神变得深邃，“雷公将七只‘雷耳’赐予他，让他能听懂雷声中的天机，获得超凡的力量。他带领族人复仇，建立了落云国，成为南海王。”
“但他的女儿……因为接触过雷公的力量，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被藏在王宫深处。南海王倾尽国力研究听雷，不只是为了获得力量，更是想找到让女儿恢复成人的方法。”
“最后，他失败了。整个国家沉入海底，女儿变成了真正的怪物，他自己也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
故事讲完，茶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南海王墓里，可能不只有财宝和秘密，”吴二白看着吴邪，“还有一个父亲千年的执念，和一个女儿的怨恨。这种地方……比你们去过的任何墓穴都危险。”
吴邪沉默了很久，才问:“二叔，这些……三叔知道吗?”
“他知道一部分。”吴二白叹气，“所以他当年从044工程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那他还是留线索给我……”
“因为你是他侄子，是吴家的继承人。”吴二白直视吴邪，“有些责任，你必须扛起来。但二叔希望你明白，这趟路，你走的不仅是三叔的足迹，还可能走进一个疯王的执念里。想清楚。”
吴邪没有犹豫:“我想清楚了。”
吴二白看了他半晌，终于点头:“好。既然要去，就做足准备。”
他拍了拍手。
茶室侧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看人时会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细微的声音。
“这位是刘丧。”吴二白介绍，“九零后，但探墓的本事，老一辈里能比过他的不多。”
刘丧朝众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目光在茶室里扫过，看到张起灵时，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因为此刻，张起灵正很自然地拿过张韵棠手里的杯子，给她添了热水，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回给她。张韵棠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这个动作很细微，很日常，但刘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整个人僵在那里。
王胖子憋着笑，走过去拍拍刘丧的肩膀:“兄弟，第一次见吧?习惯就好，人家是未婚夫妻，恩爱点儿正常。”
刘丧机械地转头看王胖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吴二白继续介绍:“刘丧的绝活是‘听雷断墓’。他听力异于常人，能分辨出普通人听不到的频率。通过听雷声在不同地质结构中的回声，他能判断出地下是否有空腔、墓室的大致位置和结构。”
张韵棠来了兴趣:“声波探墓?”
“类似原理，但不需要仪器。”刘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从小就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雷声……对我来说就像一种语言，不同的地下结构会给雷声‘染色’，我能听懂这些‘颜色’。”
他的解释很抽象，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一种天赋，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天赋。
“刘丧会跟你们一起去平霞。”吴二白说，“有他在，至少能找到墓的准确入口，避开一些明显的陷阱。”
介绍完，吴二白让其他人先去准备，单独留下了张起灵和张韵棠。
茶室里只剩下三人。
吴二白起身，走到张起灵和张韵棠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起灵叔，韵棠姨，”他用的是敬称，“辛苦你们了。这一趟，本来不该劳烦二位，但我那个不争气的大侄子……”
他直起身，看着两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金万堂传回的消息说，吴邪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这……是真的吗?”
张韵棠和张起灵对视一眼。
“二白，”张韵棠开口，用了相对亲近的称呼，“吴邪的病，确实很重。但‘时日无多’……没那么夸张。”
她斟酌着用词:“我用了些手段，暂时压制了他的生机，让脉象和面色看起来像濒死之人。这是为了迷惑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实际上，手术很成功，只要好好调理，他能活很多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吴二白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再睁开眼时，眼眶有些发红，“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真的拜托二位了。”
张起灵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但一个字就够了。
吴二白知道，张起灵答应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众人在吴山居的客院休息。
刘丧显然还没从“偶像居然有未婚妻还会给人倒水”的冲击中完全恢复，看张起灵的眼神依旧复杂。王胖子故意逗他，拉着他说张起灵和张韵棠的“恩爱事迹”，听得刘丧一愣一愣的。
沈乔则自然地跟在张韵棠身边。张韵棠在整理医药箱，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几个关于药材的问题。
黑瞎子晃悠过来，靠在门框上:“沈老板，你这黏糊劲儿，耽误人家小两口卿卿我我了。”
沈乔头也不抬:“黑爷都耽误这么多年了，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转头看张韵棠，语气认真:“张小姐这么美，医术又高明，我喜欢挨着她，有何不可?”
张韵棠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但耳尖微微泛红。
张起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水果。他走到张韵棠身边，很自然地将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她嘴边。
张韵棠张嘴接了，继续整理药材。
刘丧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掉地上。
王胖子哈哈大笑:“丧背儿，以后这种场面多着呢，你得早点适应!”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
张韵棠坐在床边，检查明天要带的装备。张起灵关上门，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累吗?”他低声问。
张韵棠摇摇头，靠进他怀里:“不累。只是……这次感觉不一样。”
“嗯。”
“南海王的故事，吴二白说的那个版本……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张韵棠轻声说，“关于张家，关于血脉，关于那些不得不背负的东西。”
张起灵的手臂环住她，下巴轻蹭她的发顶。
“不管是什么，”他说，“我们一起面对。”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张韵棠的心安定下来。
是啊，不管前方是千年疯王的执念，还是雷声中的诡异秘密，亦或是三叔留下的未解之谜——
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他们将前往平霞滩涂，踏上寻找南海王墓的征程。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比雷声更震耳欲聋的真相。
张韵棠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温暖的怀抱。
她伸出手，握住张起灵的手。
十指相扣。
麒麟纹与阎王纹，在夜色中无声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