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霞滩涂在晨雾中显露出它真实的面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褐色泥泞之地。退潮后的淤泥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腐殖质的气息。远处的礁石像黑色的獠牙,从泥浆中狰狞地探出头来。
众人踩着特制的宽板鞋——这是为了防止陷入淤泥——艰难地在滩涂上行进。每走一步,淤泥都会没过脚踝,发出“咕叽”的声响。
“这鬼地方……”王胖子喘着粗气,“比雨村后山难走多了。”
吴邪被张起灵和张韵棠一左一右搀扶着,虽然伪装病重,但真实的体力也确实有限。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口罩边缘凝着水汽。
沈乔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卫星地图和地质扫描数据。刘丧跟在她身边,耳朵里塞着特制的降噪耳机,却依旧在不断侧头倾听。
“太深了。”刘丧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皱,“我趴下试试。”
他毫不犹豫地趴倒在淤泥上——完全不顾及那身干净的衣服瞬间被泥浆浸透。他将一侧耳朵紧贴地面,闭上眼睛,整个人进入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滩涂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约莫五分钟后,刘丧睁开眼睛,撑着身体站起来,脸色凝重:“听不见。”
“什么?”王胖子瞪大眼睛,“你不是说能听方圆两百米吗?”
“是能听两百米内的异常空腔或结构。”刘丧甩了甩手上的泥,“但这个墓……埋得太深了。至少在地下一百五十米以下,而且可能有多层隔断层。我的听力穿透不了。”
吴邪的心沉了沉。地下一百五十米——这已经超过了常规古墓的深度。南海王墓果然非同寻常。
“那怎么办?”沈乔问。
刘丧看向吴二白准备的装备车——那上面有大量的爆破器材。
“只能炸。”他说得干脆,“用定向爆破,制造小范围塌陷,让上层结构松动。然后我可以在塌陷区监听,判断具体位置和深度。”
张韵棠皱眉:“爆破会不会破坏墓室结构?”
“用低当量炸药,环形布点,制造共振而不是破坏。”刘丧解释,“这是探矿常用的方法。我需要至少八个爆破点,围成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圆。”
吴二白派来的工程队开始行动。他们在刘丧指定的位置打孔、埋设炸药、布线。整个过程专业而迅速。
张韵棠看着那些炸药,突然说:“我也去帮忙。”
话音未落,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
“棠棠姐别去。”
“棠棠妹子你歇着。”
张起灵、吴邪、王胖子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张韵棠愣了一下,看着他们。
吴邪先解释:“棠棠姐,你刚恢复,不能干重活。”
王胖子接话:“就是,这种粗活让我们来就行。你可是咱们的医疗保障,得保存体力。”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张韵棠的手腕。那意思很明显——别去。
张韵棠看着三人,又看了看自己还没完全愈合的左臂伤口,最终妥协:“好吧。那我负责监测大家的身体状况。”
她打开医药箱,开始准备急救用品和监测设备。
铁三角——吴邪、张起灵、王胖子——加上刘丧和几个工程队的人,开始按照刘丧的指示挖掘爆破坑。淤泥很难挖,一铲子下去,带出来的泥浆又滑又重。
挖到第三个坑时,王胖子的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咦?”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淤泥。
下面露出一团黑色的、羽毛状的东西。
“死鸽子?”王胖子皱眉,用铁锹把那东西完全挑出来。
确实是一只鸽子。已经高度腐烂,羽毛粘连在一起,散发着恶臭。但奇怪的是,鸽子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拴着一小块青铜片。
紧接着,张起灵和吴邪也在自己挖的坑里发现了同样的东西——死鸽子,红绳,青铜片。
“我这里也有!”另一个工程队员喊道。
“这边也是!”
八个爆破点,挖出了八只死鸽子。每一只都腐烂程度不同,有的已经只剩骨架,有的还保留着部分皮肉。但无一例外,脖子上都系着红绳和青铜片。
刘丧拿起一块青铜片,仔细端详。那是一片很薄的青铜,打磨成耳朵的形状,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祭祀?”王胖子猜测,“用鸽子祭祀?”
“不像。”张韵棠走过来,戴上手套检查一只相对新鲜的死鸽,“这些鸽子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近的一只大概死了半个月,最久的可能有一两年。如果是祭祀,应该是一次性完成的。”
沈乔也凑过来看。她拿起一片青铜耳片,对着光观察上面的纹路:“这些纹路……像是地图。”
就在这时,黑瞎子的电话打了过来。
吴邪接起,打开免提。
“瞎子,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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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黑瞎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背景音有些嘈杂,“我潜入了焦老板在东南亚的一个安全屋。你们猜我找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
“一张青铜片——形状跟你们在杨大广密室看到的那些铜片很像,但是是完整的一只‘耳朵’。我拍照发给你们。”
几秒钟后,吴邪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完整的青铜耳朵,巴掌大小,雕刻极其精细。耳廓、耳蜗、甚至内部的骨骼结构都清晰可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青铜耳朵的表面,刻着一幅微缩地图。
“这地图……”沈乔眯起眼睛,“是东南亚湄公河三角洲一带的地形。但有些线条不是地上的河流……”
吴二白的声音突然从另一个手机传来——他一直在远程参与这次行动。
“把照片传给我看看。”
吴邪立刻转发。几分钟后,吴二白的电话打了回来,语气凝重:
“那是‘河耳’。”
“河耳?”
“我在一本宋代的风水残卷里见过记载。”吴二白缓缓说道,“古代有些隐秘的河道测绘师,会用青铜铸造‘河耳’,记录地下河的走向。他们认为,地下河就像大地的血管,而‘河耳’能倾听地脉流动的声音。”
他顿了顿:“青铜耳朵上刻的,不是普通地图,是地下河网络图。焦老板在找一条地下河——一条可能通往某个地方的地下河。”
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焦老板真的与044工程有关,如果他也在找南海王墓,那么这条地下河很可能就是通往南海落云国的路径。
“死鸽子……”吴邪突然联想到,“鸽子会循着地磁场迁徙。这些鸽子被拴上青铜片——青铜片会不会对地磁场有特殊反应?它们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用来……探测什么?”
“探测墓穴的准确位置。”刘丧接话,“鸽子的尸体腐烂程度不同,说明有人长期在这里做实验,用鸽子携带‘河耳’碎片,寻找地下河的入口。”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这意味着,除了他们,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找南海王墓,而且已经在这里活动了很久。
“先不管这些。”吴二白在电话里说,“按原计划爆破。注意安全。”
夜幕降临。
滩涂上的温度骤降,海风带来刺骨的寒意。八个爆破点已经布置完毕,所有的导线汇聚到中央的控制台。
刘丧站在控制台旁,手里拿着监听设备。他需要在爆破产生的共振波中,捕捉地下结构的回声。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工程队长喊道。
众人退到两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上。张韵棠给每个人都发了特制的耳塞——爆破声可能会损伤听力。
“准备——”工程队长举起手。
“三、二、一——引爆!”
“轰!!!”
第一声爆破响起。声音沉闷,地面剧烈震动,淤泥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滚。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破按照顺时针方向依次响起。每一声爆破后,刘丧都迅速将监听设备贴近地面,记录数据。
第七声爆破结束后,滩涂中央已经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区。淤泥正在缓慢地向中心流动。
但第八声爆破,迟迟没有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都盯着最后一个爆破点——那里静悄悄的。
“怎么回事?”王胖子问。
工程队长检查控制台:“线路正常,引爆信号已经发出……”
“哑炮?”刘丧皱眉。
“我去看看。”工程队长说着就要过去。
“等等!”张韵棠突然喊道,“别过去!万一是延迟引爆……”
话音未落——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从夜空中传来。
所有人抬头,看见一只小小的、灰褐色的海鸟,正从滩涂上空飞过。它似乎被下面的动静惊扰,盘旋着,然后——
径直朝着最后一个爆破点俯冲下去。
“不好!”吴邪大喊。
几乎是同时,海鸟落在了爆破点附近。
“轰隆!!!!!”
第八声爆破终于响了。
但这声爆破的威力,远超之前七次。
不是定向的、沉闷的震动,而是一场剧烈的、失控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淤泥被炸上几十米高的夜空,然后像雨一样砸落。
更可怕的是,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
以最后一个爆破点为中心,滩涂地面开始大面积塌陷。不是缓慢的下沉,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下面掏空,整片区域瞬间崩塌。
“跑!!!”王胖子嘶吼。
所有人转身狂奔。但淤泥太深,根本跑不快。每一步都像在胶水里挣扎。
张起灵一把将张韵棠横抱起来,施展全力在淤泥上疾奔——他的轻功在这种环境下也大打折扣,但依然比其他人快得多。
吴邪被王胖子拽着,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沈乔和刘丧紧随其后。工程队的人也在拼命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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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塌陷的速度太快了。
直径近百米的区域,像一张巨口,迅速吞噬着一切。
张韵棠在张起灵怀里回头看去,只见吴邪和王胖子所在的位置,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两人惊叫着,瞬间消失在了裂缝中。
“吴邪!胖子!”她大喊。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乔和刘丧也被塌陷吞没。工程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她和张起灵所在的地面,也开始崩塌。
张起灵在最后一刻,将张韵棠用力推向还没塌陷的区域。他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向塌陷中心坠去。
“小官——!!!”
张韵棠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下一秒,她脚下的地面也彻底碎裂。
失重感传来。
黑暗。
冰冷。
下坠。
无休止的下坠。
淤泥、海水、碎石……混合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张韵棠屏住呼吸,在混乱中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她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喊声,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是一声巨响——不是爆炸,而是大量的淤泥和海水灌入空洞的声音。
最后,是彻底的寂静。
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张韵棠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相对坚硬的地面上。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高处,有一点微弱的天光——那是塌陷后露出的夜空,距离她至少有几十米。
她动了动,浑身剧痛,但似乎没有骨折。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纱布被泥水浸透。
“小官……”她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吴邪……胖子……”
没有回应。
只有滴水声,从某个地方传来,规律得令人心慌。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防水手电——幸好医药箱是特制的,密封性极好。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洞壁是天然的岩石,上面有水流侵蚀的痕迹。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淤泥和碎石,应该是刚才塌陷时落下来的。
而在不远处,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小官!”
张韵棠踉跄着跑过去。
是张起灵。他半埋在淤泥里,闭着眼睛,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流了半边脸。但他的胸膛还在起伏。
张韵棠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检查他的脉搏。有力,但有些快。她快速清理他口鼻中的淤泥,进行基础检查——没有严重外伤,应该是坠落时的冲击导致暂时昏迷。
她拿出银针,在他几个穴位上施针。几秒钟后,张起灵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清明锐利。
“棠棠……”他看清是她,松了口气,“受伤了吗?”
“我没事。”张韵棠声音哽咽,“你呢?”
张起灵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皮外伤。”
他看向四周,眉头紧皱:“其他人呢?”
张韵棠摇头:“不知道。塌陷得太突然,大家都散了。”
张起灵站起来,将她扶起。两人用手电照射四周。这个地下空间很大,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顶部有数条裂缝,不断有泥水渗下。而在空间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那是天然形成的通道,不知道通往哪里。
“先找他们。”张起灵说。
两人刚要行动,突然——
“咚。”
一声轻微的敲击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像是……有人在敲击岩石。
张韵棠和张起灵对视一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黑暗中,未知的地下世界,才刚刚揭开它神秘的一角。
而他们的同伴,生死未卜。
南海王墓的入口,或许就在前方。
但首先,他们得活着找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