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潮涌来的瞬间,吴邪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深褐色的、甲壳坚硬的虫子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爬行时甲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手电光所及之处,全是蠕动的虫体,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地面。
吴邪背靠冰冷的岩壁,退无可退。他握紧手电筒——这玩意儿当武器显然不够看——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军用匕首。但面对成千上万的虫子,一把匕首能有什么用?
虫子大军越来越近。最前排的虫子已经爬到他的脚边,细密的多足踩在靴子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吴邪甚至能看清它们口中细密的尖牙,和触须上抖落的灰尘。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被虫海吞没的剧痛。
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钟后,吴邪疑惑地睁开眼。
然后,他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些已经爬到他脚边的虫子,突然停住了。它们像接到某种指令的军队,齐刷刷地转向,开始后退。不是混乱的逃窜,而是有序的、队列般的撤退。
虫潮如同退潮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黑暗深处退去。甲壳摩擦的声音依然密集,但节奏变了——从进攻的狂乱,变成了撤退的整齐。
吴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虫子在经过他身边时,甚至会主动绕开,仿佛他身上有什么让它们畏惧的东西。一只虫子爬过他的手电光,吴邪清楚地看到,那东西的复眼里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不到两分钟,成千上万的虫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干干净净,连一只尸体都没留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腥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吴邪的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电筒掉在脚边,光柱斜斜地照向黑暗深处。
为什么?
为什么虫子会突然撤退?
他喘着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忽然定格在了某个方向。
在他身后——准确说,是在他刚才背靠的岩壁上方——立着一座石像。
吴邪之前完全没注意到它。因为它太高了,手电光如果不特意往上照,根本看不到全貌。
那是一座雷公石像。
高度至少有三米,雕刻得极其精细。人身,鸟喙,背生双翼,手持锤凿——与壁画上雷公的形象一模一样。但这座石像的诡异之处在于,它的眼睛。
石像的眼睛是用某种黑色的宝石镶嵌的,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更让吴邪脊背发凉的是,石像的头颅,正微微低垂着。
那个角度……
刚好在“看”着他。
吴邪猛地站起来,手电光死死照在石像脸上。石像的眼睛在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鸟喙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他记得很清楚,刚进入这个空间时,他用手电扫视过四周。那时候,石像的头是平视前方的。
而现在,它低头了。
“不可能……”吴邪喃喃道。
石像怎么可能自己转动?
他盯着石像,一步一步后退。手电光始终照在石像的眼睛上。那对黑色的宝石眼珠,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移动,目光如影随形。
吴邪退到十米外,石像的目光依然锁定着他。
他又退,退到二十米外。
目光依旧。
“操。”吴邪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想起刚才虫潮的诡异撤退。那些虫子……是不是在惧怕这座石像?
南海王崇拜雷公,墓中供奉雷公像很正常。但一尊会转动头颅的石像,和一群畏惧石像的虫子,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墓葬的范畴。
吴邪捡起手电筒,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研究石像的时候,他得先找到其他人。
他继续向前走,但刻意避开了石像所在的区域。手电光在黑暗中探索,这个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大。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天然岩壁,而是人工修砌的石墙。墙上刻满了符文,与石门上的符文风格一致。吴邪凑近细看,忽然听到——
“咚、咚咚。”
很轻微的敲击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
吴邪一愣,随即狂喜。这是……暗语!
他们多年来形成的暗语之一,用特定节奏敲击墙壁,代表“我在附近,安全”。
“胖子?”吴邪试探着喊了一声,同时用手电筒的金属尾部敲击墙壁:“咚、咚、咚咚咚。”(是我,吴邪。)
墙壁另一侧立刻传来回应:“咚咚、咚、咚咚!”(胖子在这!天真你活着太好了!)
吴邪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他还活着,胖子也活着!
“小哥和棠棠姐呢?”吴邪敲击询问。
墙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咚、咚咚、咚。”(没见到,分开后失散了。)
吴邪的心沉了沉,但很快振作起来。至少胖子还活着,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能过来吗?”吴邪问。
“咚咚、咚咚咚。”(过不去,墙太厚,有机关。)
两人隔着墙壁,用敲击声交流了基本信息。胖子掉下来后也遇到了虫潮,但那些虫子同样莫名其妙撤退了。他所在的区域有很多人工开凿的通道,但大部分是死路,目前被困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保存体力,等救援。”吴邪敲出最后一句。
“明白,你也小心。”
敲击声停止。黑暗重归寂静,但吴邪心里踏实了许多。胖子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到其他人,以及……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此同时,地下世界的另一处。
张韵棠单膝跪在地上,银针在指尖翻飞。刘丧靠坐在岩壁边,脸色惨白,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下来时骨折了。
“忍一下。”张韵棠声音平静,手下动作却极快。她先用银针刺入刘丧腿部的几个穴位麻醉,然后双手握住骨折处,猛地一扭一推。
“咔嚓”一声轻响。
刘丧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没叫出声。
张韵棠从医药箱里取出夹板和绷带,快速固定好骨折处。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专业得令人惊叹。
“暂时固定了,但不能承重。”张韵棠站起来,擦掉手上的血迹,“等出去后需要正规治疗。”
刘丧喘着气,看向张韵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张小姐……谢谢你。”
“叫我棠棠姐就行。”张韵棠递给他一瓶水和两颗药,“止痛的,吃了会好受些。”
刘丧接过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一旁的张起灵。
张起灵背对着他们,面向通道深处,保持警戒姿态。他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简易的装备包,身形挺拔如松。即使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他身上依然有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刘丧吞下药片,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张……张爷一直这样吗?”
张韵棠正在收拾医药箱,闻言抬头:“什么样?”
“就……话很少,但很可靠。”刘丧斟酌着用词,“而且……对张小姐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张韵棠嘴角微微弯了弯:“他一直这样。话少,但做的比说的多。”
她看向张起灵的背影,眼神柔和下来:“至于对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很多年。久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他的保护,他那些从不宣之于口却无处不在的关心。
刘丧点点头,没再问。他撑着岩壁想站起来,但腿伤让他又跌坐回去。
张起灵这时转过身,走到刘丧面前蹲下:“能走吗?”
刘丧连忙说:“能!就是慢点……”
张起灵没说话,直接将他背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征求同意的意思。
刘丧整个人僵住了。他趴在张起灵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某种清冽气息的味道,脑子一片空白。
偶像……背他了?
张韵棠拿起医药箱和两人的背包:“走吧,得找到吴邪和胖子。”
三人沿着通道前进。张起灵背着刘丧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张韵棠跟在后面,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处可能的痕迹。
刘丧趴在张起灵背上,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听力异于常人,即使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也能捕捉到很多细微的声音。而现在,他听到了一些……有趣的声音。
张起灵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有的节奏。
张韵棠的脚步声,轻盈但有规律,显然也练过某种步法。
还有……两人的心跳声。
张起灵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战鼓。而张韵棠的心跳,则更加细腻、规律,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但最让刘丧在意的是,这两人的心跳节奏,在某些时刻会微妙地同步。
不是一直同步,而是在张韵棠靠近时,或者在张起灵侧头看她时,两人的心跳会短暂地调整到同一频率。这种同步极其短暂,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刘丧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吴邪说的话——“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相配的人了”。
也许……吴邪是对的。
就在这时,刘丧的耳朵动了动。
“等等。”他突然开口。
张起灵停下脚步。张韵棠也看向他。
“有声音。”刘丧闭上眼睛,专注倾听,“是……敲击声。很微弱,但规律。”
他指向左前方:“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中间隔着至少两道墙。”
敲击声?
张韵棠和张起灵对视一眼。
“是暗语吗?”张韵棠问。
刘丧又听了几秒,摇头:“不是摩斯密码,也不是常见的军事暗码。但……有重复的节奏。咚、咚咚、咚……然后又是咚、咚咚、咚……”
张韵棠眼睛一亮:“是吴邪和胖子!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暗语!”
“能带我们过去吗?”张起灵问。
刘丧点头:“我指路。”
在刘丧的听力指引下,三人开始在复杂的地下通道中穿行。刘丧趴在张起灵背上,闭着眼睛,完全依靠声音导航。
“前面二十米右转……有岔路,走左边那条……这堵墙后面是空的,应该有暗门……”
他的指引精准得令人惊叹。张韵棠甚至觉得,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听出这个地下迷宫的完整结构。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敲击声越来越清晰。刘丧甚至能分辨出是两个不同的敲击源——一个频率稍快,一个稍慢。
“就在前面。”刘丧睁开眼睛,“但……他们不在一起。一个在东侧,一个在西侧,中间隔着很厚的墙。”
张起灵将刘丧放下,让他靠着岩壁休息。张韵棠则走到墙壁前,用手电仔细检查。
墙上刻着符文,但有几块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她试着按了按,砖块是松动的。
“有机关。”她回头说。
张起灵走过来,手按在墙上,一寸一寸地摸索。他的手指在某个符文上停留片刻,然后用力一按。
“咔哒。”
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一块约莫半米见方的石板向内凹陷,然后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海水和腐烂气息的味道从里面涌出。
敲击声,从洞口深处传来。
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张韵棠看向张起灵,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找到了。
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黑暗,和南海王千年未解的执念。
张起灵率先踏入洞口。
张韵棠紧随其后。
刘丧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
黑暗,将他们彻底吞没。
而敲击声,还在继续。
像某种指引,又像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