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悬停的刹那,吴邪的世界是凝固的。
他能看清纸刀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看清刀刃边缘反射的、自己那张绝望的脸。死亡的气息冰冷地贴上额头,带着王胖子鲜血的腥甜。
然后,那道身影落了下来。
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黑金古刀的刀鞘——张起灵甚至没有拔刀——横空截住下劈的纸刀。金属与某种坚韧材质猛烈撞击,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兵器交鸣,而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火星在撞击点迸溅,照亮了张起灵冷峻的侧脸,和他眼中凝如实质的寒芒。
纸刀被巨大的力量荡开,持刀的纸人士兵踉跄后退。但它的动作毫无滞涩,几乎是后退的瞬间便稳住身形,反手又是一刀横扫。
张起灵侧身避过,左手成掌拍在纸人胸口。这一掌力道极重,纸人胸口的纸甲凹陷下去,发出竹篾断裂的脆响。但它依旧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后退的势头,另一只手抓向张起灵的咽喉。
与此同时,另一侧。
张韵棠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圈。她没有选择与纸人硬拼,指尖银针在红光中闪过几点寒星,精准地刺向第二个扑向吴邪的纸人“眼睛”。
银针刺入墨画的瞳孔。
纸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不是疼痛——纸人不可能有痛觉——而像是某种机械装置被卡住。它的头颅僵直地转向张韵棠,墨画的眼珠在纸面上诡异地“转动”,聚焦在她身上。
张韵棠毫不迟疑,一脚踹在纸人膝弯。纸人的腿骨发出竹篾折断的声响,单膝跪地。她趁机抽出腰间特制的漆黑匕首——那柄从张家古楼带出的、陪她走过无数险境的武器——一刀斩向纸人脖颈。
匕首划过,纸人的头颅应声而落。
但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落地的头颅,那双墨画的眼睛还在转动。而无头的身体,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朝着张韵棠的方向摸去。
“这些东西……杀不死!”张韵棠厉声提醒。
更多的纸人围了上来。它们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封死了所有退路。吴邪被张起灵和张韵棠护在中间,三人背靠背,面对着十二个——现在是十一个——不知疲倦、不惧伤害的怪物。
战斗陷入僵局。
张起灵的黑金古刀终于出鞘。刀身在红光中泛起幽暗的光泽,每一次挥斩都带起尖锐的破空声。一个纸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落地后依旧用双手爬行。另一个被削去双臂,却用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张韵棠的匕首和银针配合,专攻关节。她发现虽然无法彻底杀死纸人,但破坏关节可以大幅限制它们的行动。一个纸人的腿被斩断,扑倒在地,只能用手臂拖行。
但纸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在学习——最初的僵硬动作逐渐变得流畅,甚至开始懂得配合围攻。一个纸人正面佯攻,另一个从侧面突袭。张起灵格开正面的纸刀,侧面的纸人已经一拳砸向他的肋部。
“砰!”
张起灵硬受了这一拳,身体微晃,但反手一刀将偷袭的纸人劈飞。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小官!”张韵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没事。”张起灵抹掉血迹,眼神更冷。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被张韵棠刺中“眼睛”后动作混乱的纸人,踉跄着撞倒了墓室角落的一个陶罐。罐子碎裂,里面流出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
液体溅到纸人身上。
“嗤——”
白烟冒起。
紧接着,火焰毫无征兆地从纸人身上窜出。不是慢慢燃烧,而是“轰”的一声,整个纸人瞬间被吞没在橙红色的火焰中。
火焰中的纸人没有发出声音——它本来就不会发声——但它的动作变得疯狂扭曲。它在火焰中挥舞双臂,墨画的脸在高温下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短短几秒钟,纸人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竹架,散落在地。
“油!”吴邪嘶哑地喊出来,“罐子里是灯油!这些纸人怕火!”
他猛地转头,看向墓室四周。角落里散落着十几个类似的陶罐,有些已经破碎,有些还完好。
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
王胖子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血已经不再流了,因为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胖子的脸朝着吴邪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墓室顶部那片诡异的红光。
愤怒。
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
吴邪站起来,踉跄着冲向最近的一个陶罐。他抱起罐子——很沉,里面装满了液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围攻张起灵和张韵棠的纸人群。
“哗啦!”
陶罐在纸人中间碎裂。暗黄色的油液四溅,沾满了四五个纸人。
张韵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她手指一弹,一枚银针带着细微的火花——那是她特制的磷粉针——射向溅满油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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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火焰再次爆燃。
这一次不是单个纸人,而是四五个纸人同时被点燃。火焰连成一片,在墓室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纸人在火焰中扭曲、倒塌,竹篾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臭味。
吴邪没有停。他红着眼睛,一个接一个地抱起陶罐,砸向剩余的纸人。油液飞溅,火焰蔓延。整个墓室成了一片火海。
张起灵和张韵棠退到吴邪身边,三人看着那些在火焰中挣扎的纸人。
墨画的眼睛在火焰中融化,纸做的盔甲卷曲成灰,竹篾骨架一根根断裂。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终于在火焰中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个纸人倒下,化作焦炭。
墓室里只剩火焰燃烧的声响,和三人沉重的呼吸。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他的脸上溅满了油污和灰尘,眼睛里全是血丝。大仇得报了——如果这算是报仇的话。
但王胖子回不来了。
他转身,走向胖子的尸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要带胖子回家。
带回雨村,带回云彩身边。
哪怕只剩一具尸体。
就在他走到胖子身边,准备弯腰去扶时——
火海中,一堆焦黑的竹架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那个最先被点燃、本应烧成灰烬的纸人。它居然还没死透,焦黑的手臂从灰烬中伸出,握住了那把掉在地上的纸刀。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掷出。
纸刀在空中旋转,刀尖对准的,是背对着火海的吴邪。
“小心!”
张起灵的声音几乎和动作同步。他扑向吴邪,速度快到在红光中拉出一道残影。
但他离吴邪有三步距离。
纸刀离吴邪,只有一步。
张起灵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吴邪。
然后——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吴邪被推得踉跄摔倒,回头时,看到的画面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张起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截纸刀的刀尖,从他胸前透出。暗红色的血液——在红光映照下几乎呈黑色——顺着刀尖滴落,一滴,两滴,在地上绽开刺目的花。
时间再次凝固。
张起灵的身体晃了晃。他抬起头,没有看自己胸口的伤,而是看向吴邪的方向。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可辨的情绪。
然后,他转动视线,看向张韵棠。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吴邪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
棠棠。
张韵棠呆立在原地。
她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紧缩,里面倒映着张起灵胸口那截透出的刀尖,和不断扩大的血迹。
她的脸在红光中白得吓人,白得像纸。
“小……官?”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起灵看着她,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像平时那样给她一个安抚的弧度。但他没能做到。鲜血从他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
他向前倒去。
吴邪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在张起灵倒地之前接住了他。温热的、黏稠的血瞬间浸透了吴邪的衣袖,浸透了他的双手。
“小哥!小哥你别吓我!”吴邪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个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止不住,“棠棠姐!棠棠姐你快来!救他!救他啊!”
张韵棠像是被惊醒。她踉跄着冲过来,跪在张起灵身边。她的手在抖,剧烈地抖。她从医药箱里翻出止血药粉、纱布、银针……但那些东西在她手里变得不听使唤。药瓶掉在地上,银针散落。
“小官……小官你看着我……”她捧住张起灵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看着我,别闭眼……”
张起灵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张韵棠,眼神渐渐涣散。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去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呼吸停止。
吴邪抱着张起灵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他脸上沾满了血——有胖子的,有小哥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张起灵死了。
那个无所不能的张起灵,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张起灵,那个沉默寡言却比谁都重情义的张起灵。
死了。
为了救他,死了。
“不……不可能……”吴邪喃喃自语,“小哥不会死……他不会……”
就在这时,一个幸存的纸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摇摇晃晃地走向呆滞的张韵棠。
她没有察觉。
纸人举起残破的纸刀。
刀尖,对准了她的后心。
“棠棠姐!小心!”吴邪嘶吼。
但太晚了。
纸刀刺入。
从背后刺入,前胸透出。
张韵棠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吴邪怀里的张起灵。
嘴角,竟然露出一个极淡、极悲伤的笑。
“小官……”她轻声说,“等等我……”
她的身体软软倒下,倒在张起灵身边。两人的血,汇流在一起。
吴邪呆坐着,怀里是张起灵冰冷的身体,身边是张韵棠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不远处是王胖子早已僵硬的遗骸。
全死了。
为了他,全死了。
脚步声。
刘丧一瘸一拐地从通道口冲进来。他看见墓室里的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吴邪身上。落在吴邪怀里死去的张起灵身上,落在旁边死去的张韵棠身上,落在远处死去的王胖子身上。
刘丧的眼睛红了。
“吴邪……”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痛,“是你……都是因为你!”
吴邪茫然地抬头。
“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来这个鬼地方!”刘丧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嘶吼,“如果不是你非要查什么三叔的秘密!他们怎么会死?!王胖子怎么会死?!张爷和张小姐怎么会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吴邪心里。
“你明明病已经好了!你明明可以不去!但你非要来!现在好了!他们都死了!都因为你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吴小佛爷?你配吗?!你配让他们为你送命吗?!”
“张爷……张爷他……”刘丧的声音哽住了,他看着张起灵毫无生气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是我的偶像啊……他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吴邪抱着张起灵,一动不动。
刘丧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这些天来,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只是他一直不敢面对。
现在,刘丧替他说出来了。
是啊,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胖子现在应该在雨村陪着云彩,等着孩子出生。
如果不是他,小哥和棠棠姐应该在雨村喂着团子过着悠闲的生活。
如果不是他……
全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像最沉重的枷锁,压垮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吴邪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抱着张起灵的手在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要疯了。
他真的要疯了。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墓室里的红光,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不是渐渐暗淡,而是像被一刀切断电源的灯,瞬间熄灭。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只有地上几处未熄的火焰,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吴邪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
干干净净,只有一些灰尘和油污。
他低头,看向怀里。
怀里空无一物。没有张起灵,没有尸体。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
没有张韵棠的尸体。
再看远处——
王胖子的尸体,也不见了。
只有青石地面,在摇曳的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吴邪呆呆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
幻觉?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天真!你坐那儿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吴邪机械地转头。
王胖子从通道里冲出来,额头上包着纱布,身上沾满泥,但活生生的,还在喘气。
“我靠,这地方怎么烧成这样?”王胖子看着墓室里的火堆,又看向呆坐在地上的吴邪,“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走过来,伸手在吴邪眼前晃了晃。
吴邪的眼睛缓慢地聚焦,落在王胖子脸上。
活的。
胖子是活的。
那……小哥呢?棠棠姐呢?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而眼前发黑。王胖子赶紧扶住他:“慢点儿!怎么了这是?”
吴邪抓住胖子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小哥……棠棠姐……”
“在那边呢。”王胖子指向通道口,“跟刘丧在一起,正准备进来。我刚才听见动静先跑过来看看。”
话音未落,通道里走出三个人。
张起灵,张韵棠,还有拄着临时拐杖的刘丧。
张起灵的衣服上有几处破损,但胸口没有血洞。张韵棠的左臂重新包扎过,但脸色如常。两人看见吴邪,快步走过来。
“吴邪,你怎么样?”张韵棠蹲下身,伸手探他的脉。
吴邪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张起灵。
活的。
都是活的。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刚才……看见……”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场血腥的幻觉。
张韵棠的指尖搭在他的腕上,眉头微蹙:“脉象紊乱,气血逆行。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吴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红光……那些红光……”
张起灵蹲下身,与吴邪平视。他的眼神很沉,很静:“墓室的红光,会诱发幻觉。根据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制造幻象。”
吴邪的呼吸急促起来:“所以……刚才那些……都不是真的?”
“是幻觉。”张起灵肯定地说。
“但……很真实……”吴邪的声音在抖,“太真实了……”
王胖子拍拍他的肩膀:“天真,这南海王墓邪门得很。胖爷我刚才也看到一些……不好的东西。不过都是假的,别往心里去。”
刘丧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还有些苍白:“这墓室里的‘雷声’……不止一种。除了我们听到的物理雷声,还有一种……精神层面的‘雷声’。就是那种红光,它会干扰人的大脑,制造幻象。”
张韵棠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吴邪嘴里:“含着,静心安神。”
药丸清凉,吴邪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些。但他依然无法忘记幻觉中的画面——胖子死时的眼神,小哥胸口透出的刀尖,棠棠姐倒下的身影……
那些画面太清晰,太真实,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先离开这里。”张起灵站起来,看向墓室另一端,“红光消失了,但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
众人点头,开始收拾准备离开。
吴邪被王胖子扶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墓室,那些纸人的灰烬还在燃烧,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幻觉。
都是幻觉。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抹不去了。
南海王墓,这才刚刚开始。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只会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