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中的余烬还在散发着焦糊味,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芒彻底消失了。手电光重新成为这片地下世界的主宰,切割着浓稠的黑暗。
五人重新聚在壁画前。没有了红光的干扰,那些色彩浓烈、线条狂野的画面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就是二叔说的那个传说。”吴邪指着第一幅画——海边的人群、裂开的海面、走出的人影,“南海王获得雷公‘馈赠’的过程。”
张韵棠的手轻轻抚过壁画表面。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颜料的厚度,和底下墙壁的质地。忽然,她的手指在某处停住了。
“这里的颜料……厚度不对。”她转头看向吴邪,“你敲一下这里,轻点。”
吴邪依言,用指关节在张韵棠指定的位置轻轻叩击。
“咚、咚。”
声音空洞。
“后面是空的。”张起灵立刻判断道。
王胖子凑过来:“有暗格?”
五人开始仔细检查这片区域的墙壁。壁画在这一段描绘的是南海王建造巨型听雷建筑的场景——无数劳工在监工的鞭打下搬运巨石,建筑已经初具雏形,形似一只倒扣的巨耳。
刘丧虽然腿脚不便,但也靠着墙壁,侧耳倾听。他的听力在这种时候发挥了作用:“墙壁后面……有空间,但不大。像是一个夹层,或者……壁龛。”
他们沿着声音异常的区域摸索。壁画上的颜料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斑驳,有些地方甚至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在壁画中一个监工挥舞鞭子的位置,张韵棠发现砖缝的排列方式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这里。”她用匕首的尖端小心地探入砖缝。
砖块是松动的。
在张起灵的帮助下,几块砖被小心地取出。后面果然是一个空洞——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形洞口,深不见底,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这大小……”王胖子比划了一下,“刚好能伸进一条胳膊。”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就在洞口暴露出来的瞬间,一只干枯的、青灰色的手臂,突然从洞口的黑暗深处猛地伸了出来!
那手臂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蜡黄色。指甲又长又黑,像鸟爪一样弯曲。更骇人的是,手臂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虫子啃咬过的小孔。
手臂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动作僵硬而急促,仿佛在寻找什么。
王胖子离洞口最近,还没来得及后退,那只枯臂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冰冷,坚硬,力道大得惊人。王胖子甚至能听见自己腕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靠!”王胖子痛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回拽。
但那只手臂的力量超乎想象,不仅没松,反而把他整个人往洞口里拖。洞口只有三十厘米宽,王胖子的手臂被卡在洞口边缘,皮肉磨在粗糙的砖石上,瞬间就见了血。
“胖子!”吴邪第一个扑上去,抱住王胖子的腰往后拉。
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已经出鞘,但洞口狭窄,刀无法伸进去斩断那只手臂。张韵棠取出银针,对准枯臂肘关节的位置疾刺而去。
银针刺入,枯臂的动作滞了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
紧接着,它抓得更紧了。王胖子的脸色开始发紫——那只手在扼他的手腕脉搏。
“妈的……这东西……力气真大……”王胖子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墙壁,试图对抗那股拖拽的力量。
吴邪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他刚经历过那场血腥幻觉,体力本就消耗大半,此刻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混着灰尘,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就在这时,枯臂突然猛地一松。
不是主动松开,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拖拽,瞬间缩回了洞里。
吴邪和王胖子正全力向后拉,突如其来的力量失衡让两人向后倒去。吴邪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而王胖子则因为惯性,整个人向后翻滚——
他身后,是刚才墙壁被炸开时形成的一个缺口。
缺口下方,是黑暗的深渊。
“胖子!”吴邪目眦欲裂,伸手去抓。
指尖擦过王胖子的衣角。
没抓住。
王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摔进了缺口。
“胖子——!!!”
吴邪想也不想,纵身跳了下去。
“吴邪!”张韵棠的惊呼声从头顶传来。
但吴邪已经听不清了。
下坠。
短暂而漫长的下坠。
然后,是重重的落地。
不是坚硬的岩石地面,而是某种……松软的、有弹性的东西。他摔在上面,甚至还弹了一下。
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将他包围。
吴邪挣扎着爬起来,手电筒在落地时摔灭了,他摸索着重新打开。光线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然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尸坑。
一个巨大的、堆满了尸体的陪葬坑。
手电光所及之处,全是白骨。有些已经彻底白骨化,有些还粘连着干枯的皮肉。尸骨层层叠叠,至少有上百具。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在一起,有的手臂向上伸展,像是死前还在挣扎;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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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就摔在离他不远的一堆尸骨上,正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我靠……这什么鬼地方……”
“胖子你没事吧?”吴邪踉跄着走过去。
“死不了……”王胖子揉着腰,“就是……这味儿真冲。”
两人在尸坑里艰难移动。脚下不是白骨就是腐肉,每一步都可能踩碎什么。吴邪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手电扫视四周。
这个尸坑呈长方形,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深度至少有五米。他们刚才摔下来的缺口在坑壁上方三米左右,想要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找找有没有其他出路。”吴邪说。
两人在尸骨堆里翻找。大部分尸体都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衣物更是早就化为尘土。但吴邪的手电光,忽然定格在了一具相对“新鲜”的尸体上。
说新鲜,其实也已经死了至少三十年。
那具尸体半埋在几具白骨下面,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工作服——深蓝色,已经褪色发白。尸体没有完全白骨化,皮肤像皮革一样紧贴在骨骼上,呈暗褐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挂着一块铁牌。
吴邪小心地走过去,拿起铁牌。
铁牌已经锈蚀,但上面的数字依然清晰:
零四四。
044工程。
吴邪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继续检查这具尸体。尸体的腰间挂着一个工具袋,里面有几件老式的地质锤、罗盘、皮尺。而在尸体的手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
挎包是防水的,保存相对完好。吴邪打开它。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上海牌,虽然老旧但看起来还能用。
几盒磁带,标签上写着日期——1981715、1981723、198184……
一本工作日志,塑料封皮,内页已经发黄。
吴邪颤抖着拿起那本日志,翻开。
第一页,是工程人员的名单。他在中间的位置,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吴三省。
陈文锦。
杨大广。
还有……这个尸体的名字:赵建国。
日志的前半部分记录着常规的勘探工作,字迹工整。但从1981年7月开始,记录变得潦草,内容也开始变得诡异。
“7月15日,雷暴。杨工坚持要记录雷声,说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我们认为他精神压力过大。”
“7月23日,又一场雷暴。这次……我也听到了。雷声里……确实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说话声。”
“8月4日,出事了。小王在听雷时突然发疯,用凿子捅穿了自己的耳朵。他说‘声音太吵了,要挖出来’。杨工说,那是‘雷公的低语’,听多了人会疯。”
“8月15日,吴工和陈工失踪了。他们昨晚说要去‘听清楚’,至今未归。杨工决定带我们撤离,但……”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们回来了。但不是原来的他们。”
吴邪的呼吸急促。他拿起那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
几秒钟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惊恐和虚弱:
“我是赵建国……044工程队员……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南海王不是传说……是真的……听雷会改变人……吴三省和陈文锦……他们主动走进了雷声里……再出来时……已经……”
录音在这里中断,像是被人强行掐断。
吴邪捧着录音机,大脑飞速运转。
044工程队确实找到了南海王墓的线索。他们在研究听雷的过程中,发现了雷声中的异常。吴三省和陈文锦主动接触了那种“异常”,结果……
失踪?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而杨大广,他可能是在撤离时偷偷带走了一些东西——那些铜片、铜钟。他回到家乡,建造了那个听雷密室,继续研究。直到……耳朵里长出“珍珠”,死在密室里。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墓室里,刘丧的情况很不好。
在吴邪和王胖子掉进尸坑后,张韵棠和张起灵本想立刻下去救人,但墙壁上的洞口里又伸出了几只枯臂,逼得他们不得不先应付眼前的危机。
而刘丧,在刚才红光消失时看似恢复了正常,但现在,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壁画上那些诡异的画面,在他眼中开始扭曲、变形。那些劳工痛苦的脸,监工挥舞的鞭子,建筑诡异的形状……所有画面都活了,都在动。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画面。
不是壁画上的,而是……他记忆深处的。
昏暗的房间。年幼的他自己,蜷缩在角落。门开了,父亲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女人——他的小妈。
父亲的眼神很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小丧,跟爸爸去做个检查。”父亲的声音也很冷。
“什么检查?”年幼的刘丧怯生生地问。
“亲子鉴定。”小妈的声音从父亲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爸怀疑你不是他亲生的。”
刘丧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一拳砸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看着父亲,父亲避开他的目光。
然后是医院。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抽血。他哭,但父亲没有安慰他。
再然后,是结果出来的那一天。
父亲拿着报告单,手在抖。小妈凑过去看,然后笑了,笑声尖利刺耳:“我就说吧!根本不是你的种!”
父亲抬起头,眼睛血红。
那天晚上,家里起了火。火是从刘丧的房间开始烧的。他被浓烟呛醒时,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打火机,眼神空洞。
“既然不是我的种……那就一起死吧。”
火。到处都是火。母亲的哭喊,父亲的狂笑,小妈的尖叫……
刘丧蜷缩在墓室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睛睁得极大,但瞳孔里映不出任何现实的东西,只有那场大火,那场烧毁了他童年的火。
“不是我……我不是……”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我没有害死你们……我没有……”
张韵棠正在应付一只枯臂,听见声音转头看去,脸色一变:“刘丧又陷入幻觉了!”
张起灵已经先一步冲到刘丧身边。他蹲下身,一只手按住刘丧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刘丧猛地挣扎,眼神疯狂:“放开我!火!火要烧过来了!”
张起灵没有松手。他看着刘丧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刘丧。”
“醒来。”
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刘丧混乱的意识里。
刘丧的身体猛地一震。
张起灵继续,一字一句:“你现在在南海王墓。我是张起灵。你在幻觉里。”
刘丧的眼睛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痛苦。他看着张起灵,嘴唇颤抖:“张……张爷……”
“深呼吸。”张起灵松开手。
刘丧依言,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但神智已经回来了。
张韵棠这时解决了枯臂,快步走过来,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刘丧头顶的一个穴位。
“这一针能暂时稳定你的精神。”她说,“但幻觉的根源不除,随时可能复发。”
刘丧点点头,声音虚弱:“那些壁画……会诱发人心底最痛苦的记忆……”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洞口里,忽然传出了吴邪的声音:
“小哥!棠棠姐!我们在下面!有重大发现!”
千里之外。
黑瞎子站在一片荒凉的海边村庄外,摘下了墨镜。
眼前的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低矮的石头房,墙壁被海风侵蚀得斑驳。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带他来的“旧友”——一个当地的老渔民,指着村子,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就是这里。哑巴村。”
“哑巴村?”黑瞎子挑眉。
“村里人,生下来会说话,但只要听过一次打雷,就会变成哑巴。”老渔民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和恐惧,“无一例外。老人们说,这是雷公的诅咒,因为他们的祖先偷听了雷声。”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雷公的诅咒……偷听雷声……”
他想起了张韵棠和沈乔的分析——南海王墓的入口,可能在某个与听雷现象相关的地方。
“看样子,”黑瞎子自言自语,“真被小棠棠和沈乔那丫头说对了。这里……古怪得很。”
他迈步,朝村子走去。
而村子深处,隐约传来了雷声。
不是天上的雷。
是……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