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宝玉夜闹荣庆堂
日渐西沉,落日的余暉洒向大地,將京城笼罩在一片橘黄的光影里。
荣庆堂,西厢房外。
宝玉被几个婆子拦在门口,打头的一个婆子上前一步,温和笑道:“宝二爷,天晚了,我家姑娘也要休息了,您有什么事儿,不妨明儿个再来?
”
言辞虽温和,却是半分不让,稳稳地挡在了宝玉前面,让他无法再进一步。
“太阳才刚落山,晚饭都还没吃呢,林妹妹怎么会这么早休息?你都没去通传,又怎么知道林妹妹不见我?分明是你这老虔婆自作主张,不让我见林妹妹!”
宝玉硬闯了几回都没能靠近,早没有耐心,骂道:“让开!不然我让林妹妹治你们的罪!”
劝说无用,那婆子也不再多言,只尽心站在门口,拦在宝玉面前。
黛玉早吩咐过,如今她们年岁渐长,不可再如幼时那般放任宝玉进出。可宝玉到底是主子,他不走,她们做奴僕的也不好赶人。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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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手指指著这个不知变通的婆子,急得额头冒汗,这几个婆子拦在门口,他想闯都闯不了。
无奈之下,只得站在门口,对著里面放声大喊道:“林妹妹!林妹妹
”
“林妹妹你——!”
婆子们也没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公子哥儿,忙上前劝道:“宝二爷,你这,你小声些,姑娘休息呢。”
“让我进去?”
“那不行!”
婆子应声拒绝,她们是林姑娘的人,姑娘发了话,不说受宠的宝玉,便是荣国府的当家人来了也是一样拦的。
“林妹妹——!”
宝玉也不在乎什么脸面后果了,放声大喊道。
一面又瞅准机会准备往里闯。
好在门口的婆子们都尽职,死死地將他拦在了门外。
隨著宝玉这番胡闹,原本安静寧和的荣庆堂乱作一团。
西厢房门口的这一番乱象,没能把黛玉喊出来,倒是引来了贾母屋里的大丫鬟鸳鸯。
“这是怎么了?”
鸳鸯远远地就听见厢房的动静,怕惊扰了老太太歇息,起身过来查看。
缓步走近,方才发现在贾母院中撒泼的乃是宝玉。
也是,除了宝玉,家里有几个敢在老太太的院中闹事的?
鸳鸯快步上前,走到宝玉身边,耐心问道:“宝玉,这是怎么了?这么晚了,你站在林姑娘门口作甚?”
“我要见林妹妹,她们不让我进去!”
看见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宝玉好似有了家长撑腰的熊孩子,搂著鸳鸯的胳膊撒娇道。
偏偏鸳鸯方才已经见过了他撒泼打滚的一面,半点不为所动,不动声色地挣开被他拉著的手,看向拦在门口的几个婆子,沉声问道:“都说说罢,怎么回事儿?”
说起这个,婆子们也有些委屈,却还是將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我家姑娘也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宝二爷过来要见我们姑娘,我们说天晚了,请宝二爷明日再来,二爷不听,偏要往里闯,我们不让,宝二爷就在门口闹了起来。”
鸳鸯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她们虽都把宝玉当孩子看,可他也有十四岁了,到底不是小孩子,晚上来找林姑娘確实不太妥当。
不过,从苏州走了一趟,林姑娘怎么突然就重视这些规矩起来了?
不待鸳鸯多想,宝玉又嚷了起来,大喊道:“分明是你们这些老虔婆不把主子放在眼里!都没去回稟林妹妹,你们怎么知道林妹妹不见我?”
鸳鸯被宝玉吵得脑壳疼,拉著他的手,好声劝道:“好了,小爷,你和林姑娘都大了,晚上进林姑娘的屋子確实不好,咱们有什么事儿,明儿个再说,成吗?”
且不说这几个婆子的行为,且说这么半日,林姑娘都没露面,你也该知道林姑娘不愿见你了。
不然,她在正房都听到了动静,就在屋子里的林姑娘怎么还没出来呢?
拦著你不让你进去,就是林姑娘的意思啊!
宝玉如何不明白,这几个婆子都是奉了林妹妹的命拦他的,可正因为知道,他心里才更没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离他远去。
宝玉心下阵阵心悸,一把挥开鸳鸯的手,慌张道:“不行!我一定要见到林妹妹!”
鸳鸯被他推得一个跟蹌,差点摔在了地上,好在她身边的一个婆子伸手扶了一把,才免去了她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机会。
即便如此,鸳鸯仍旧崴了脚。
隨著脚踝处传来阵阵锥心般的疼痛,鸳鸯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细冷汗。
宝玉一个小孩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顾不得脚踝处传来的剧痛,鸳鸯心下闪过一丝疑惑。
全然忘了宝玉只比她小三岁,只是她一直把宝玉当做小孩子看待,忘了男女之间的力量差异。
鸳鸯半靠在那婆子身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见鸳鸯脸色不对,扶著她的婆子连忙问道:“鸳鸯姑娘,你没事儿吧?”
“没什么大事儿,脚崴了一下。”
鸳鸯强撑著笑了一下,將大半身子靠在这婆子身上,道:“麻烦大娘扶我到旁边坐一下,应该不妨事儿。
“好。”
那婆子小心扶了鸳鸯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趁著在场眾人的目光都被鸳鸯吸引,宝玉瞅准了时机,一个跨步往屋內冲。
“欸,宝二爷!”
眾人没料到宝玉居然偷袭,趁著眾人没注意,直衝冲地就要往里闯。
打头的婆子率先反应过来,大跨步上前,正好拦在了宝玉跟前。
宝玉一个没停住,直直撞进了那婆子怀里。
姑娘院子里负责干活的粗使婆子,可不是鸳鸯这种贾母身边的大丫鬟,没干过一点重活儿,半个小姐般养大的姑娘家可比的。
那婆子膀大腰圆,寻常的男人都没她力气大。
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宝玉,就跟抓个小鸡仔似的。
宝玉甫一撞进她怀里,就被她一把钳住了手臂,再不得动弹。 被这般不留情面的死鱼眼珠子握住手臂,宝玉再顾不得公子哥儿的体面,破口大骂道:“你快放开我!你这该死的老虔婆!放开!”
他素来只喜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哪里被人这般欺负过?
宝玉气得眼眶都红了,可惜被那婆子牢牢钳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你!该死的一”
双手动不了,宝玉正要上脚去踹,却被一道声音叫得生生停了下来:“你要打她,不妨先打我!”
不知何时,黛玉从屋內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冷眼看著这场闹剧,直到宝玉要动手,方才出声制止。
“林妹妹。”
见黛玉出来,宝玉顿时安静下来,委屈地喊了一声。
擒住宝玉的婆子也放了手,一双眼睛却仍旧盯紧了宝玉,生怕他凑到自家姑娘面前。
却见黛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鸳鸯面前,温声问道:“鸳鸯姐姐,你没事儿吧?可要喊大夫?”
又见鸳鸯疼得冷汗直冒,也不待鸳鸯回答,吩咐旁边的婆子道:“先將鸳鸯姐姐抱进去,看看她脚伤得如何了,我屋里有药酒,让雪雁给鸳鸯姐姐上药。”
“多谢林姑娘掛念,我无事的。”
鸳鸯说著就要起身,却被黛玉按下,让婆子小心抱了她进屋,道:“这儿交给我,鸳鸯姐姐先去看看脚怎么样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见了小姑娘温和却平静的脸,鸳鸯有些恍惚,同意了下来。
直到她被那婆子抱进屋里上药,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姑娘离开这大半年的功夫,真的变了好多,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就长大了。
她在林姑娘身上,还隱隱看到了邢大爷的影子。
是以她下意识地就鬆了口,答应让黛玉独自来处理这些事情。
目送鸳鸯进了屋,黛玉方將视线移向阶下,忽视了宝玉期待看向她的目光,向一眾拦住宝玉的婆子道:“你们今日做得很好,待会儿紫鹃回来了,都去她那里领赏。”
“多谢姑娘!”
“姑娘放心,这都是咱们该做的!”
婆子们喜滋滋地行礼道谢。
看来今儿个的事儿做对了。
宝玉下回再来,她们还拦!
宝玉却是一脸受伤,看向黛玉的含情目里盛满了委屈,喊道:“林妹妹!你怎么——”
宝玉看著站在阶前,神情冷漠的林妹妹,说不出话来,感觉她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不过才一年不见,林妹妹真的与他生分了。
先前她绝对不会让人將他拦在门外,更不会无视他。
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林妹妹最先关心的是受伤的鸳鸯,不是他。
如此也就罢了,毕竟鸳鸯姐姐受了伤,还是他不小心推倒的,林妹妹帮著他善后也是正常。
可是,就连那些个粗使婆子都排在他前面,他不服气!
可他连林妹妹为何疏远他都不知道,只得侷促地站在了原地,愣愣地看向阶前的黛玉。
不过三两步的距离,宝玉却觉得林妹妹与他隔了一道天堑。
“宝玉,宝二哥,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黛玉神情平静,冷淡地看向阶下的宝玉。
近一年不见宝玉,他还是半点长进也无。
若说先前她还会被宝玉这番表情所打动,可经过这一月来与邢世兄的相处,她真看不上宝玉这副模样。
虽说她如今寄住在荣国府,可她又没欠他贾家的。
父亲病逝后,林家几世积攒的家底,都交给贾璉处理,带进了荣国府。
不说养她一个姑娘,便是养十个,那些银钱也是足够了。
不知何时,黛玉的想法也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从先前认为自己寄人篱下的心酸,变成了,荣国府接受了她林家的家业,合该养她成年,送她出嫁。
这本就是双贏的买卖,甚至贾家赚得更多。
宝玉自然不知道,黛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只会觉得,林妹妹变了。
自来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宝贝疙瘩蛋,自然受不了这份委屈。
可他在黛玉面前,终究不敢造次。
只得瞪著一双通红的眼睛,满是受伤地看向前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带著哭腔问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姑娘吗?”
“自然可以。”
迎著宝玉突然亮起来的双眼,黛玉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中的幻想,淡淡道:“宝二哥是我表兄,有事寻我,我自然欢迎,可现在时候不早,宝二哥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有什么事儿,不妨明儿个在老太太跟前说。”
说完,黛玉也不再看宝玉的神情,转身进了屋。
跟邢世兄呆了这么久,她都学坏了。
居然还会弔人胃口了。
不过,宝玉也太无礼了些,好言相劝他不听,居然还会硬闯姑娘家的闺房了宝玉怔怔看著黛玉离开的背影,半响无言。
檐角的灯笼映出林妹妹的影子,將小姑娘单薄的身影拉得修长,又隱入屋內,隨著合上的屋门,再也见不到人影。
天边太阳早已落山,莹白的明月自屋脊升起,在院中洒下浅浅的一层柔光。
在角落里看了半日的袭人自暗处走出,行至宝玉身边,轻声劝道:“二爷,咱们回去吧。”
她实在没有想到,一年不见,林姑娘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若说之前她怕林姑娘占据了宝玉的心神,今日的剧变,更是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分明林姑娘主动与宝玉划清界限,是她希望看到的情况,可宝玉如今的模样,却让她心惊。
没事的,宝玉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难受罢了。
袭人这般安慰自己,毕竟宝玉多情又无情,別看他如今对你多深情,可只要你一段时间不出现,他身边出现了新人,自然能把你扔在脑后。
过段时日,宝玉习惯了就好了。
这般想著,袭人声音更柔和了些,牵了宝玉的手,安慰道:“咱们先回去吧,明儿个再来找林姑娘。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呢。
见宝玉没动静,尝试著牵了宝玉往外走。
宝玉果真没挣扎,顺著袭人的力道慢慢走回了屋。
屋內,一直关注著外面动静的雪雁见宝玉跟著袭人走了,连忙走到黛玉身边,回稟道:“姑娘,袭人过来將宝玉劝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