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亲疏(1 / 1)

第120章 亲疏

袭人自然不知宝玉心下所思,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明白过。

见宝玉快快地坐在那里,只呆呆地望著窗外。

怕他一时想左了性,也不走了,在宝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既然林姑娘这会儿子没空,我陪你说会儿话?待林姑娘收拾好了屋子,咱们再去找她玩,可好?”

若换了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將宝玉往林姑娘那儿推的。

可宝玉最近都闷闷的,问了又不说有什么心事,好容易听说黛玉回来,方有了些精神。

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要林姑娘能哄得宝玉高兴,那让他往林姑娘那儿走一趟又有什么干係,人总要回来的不是?

宝玉一听,顿时又来了几分精神,或许林妹妹只是忙,而非疏远了他呢?

这般想著,心底鬱气散去许多,转过身来,对袭人道:“你去林姑娘那儿瞧瞧,若是她忙完了,我再过去。”

袭人见宝玉愿意说话,欢喜道:“我这空手过去也不好,可要带点什么?”

宝玉下意识地掏出袖中的零苓香串,可方才给林妹妹时,她已经说了不要,便交给了袭人,道:“把这香串收起来。”

可送点什么给林妹妹呢?

宝玉犯了难,瞥见桌上的茶盏,有了主意,道:“前儿个不是送了新茶过来?林妹妹那里应该没有,你分些给她送过去。”

袭人嘴角动了动,本想说璉二奶奶不会犯这种错误,转念又想起,送东西不过是个由头,宝玉只是让她去林姑娘那走一遭罢了。

“我这就去。”

袭人提著裙子起身,往隔壁去取茶叶。

才捡了两三样茶叶出来,便见紫鹃带著两个小丫头过来,忙迎上前去,笑道:“紫鹃姑娘怎么过来了?我家二爷正打发我去看看林姑娘,给林姑娘送今年的新茶呢。”

“多谢宝二爷惦记,就不劳姐姐走这一遭了,我们不缺的,璉二奶奶早打发人送了今年的新茶过来的。”

这般说著,紫鹃又取出给宝玉的那一份礼物,交给袭人,笑道:“我们从家里带来的特產,这是宝二爷的,还望姐姐帮著转交。”

袭人才接过东西,宝玉便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赶了出来。

见是紫鹃,忙迎上去,笑问道:“姐姐怎么来了?可是林妹妹那儿忙完了?

我去瞧瞧林妹妹。”

“宝二爷慢走,且听我一言。”

宝玉说著就要往外走,紫鹃脚步一转,拦下了他。

宝玉皱眉看著拦在他身前的紫鹃,心下一个咯噔,却还是扬起两分笑意,体贴道:“怎么了?可是林妹妹还没收拾完?没事儿的,我在旁边等著林妹妹也可以。”

念及姑娘这段时日的变化,紫鹃態度坚决了两分,温柔又带著两分坚定道:“宝二爷,现在天快黑了,您这么晚去找我们姑娘,於理不合。有什么事儿,不妨明日在老太太面前说。”

“我们之前

宝玉话还未说完,便被紫鹃打断道:“之前您和姑娘年纪都小,自然无妨,可现在大家都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不能如此隨便。”

袭人拿著东西站在旁边,认同地点了点头。

林姑娘年纪还小,可自家二爷却是知了人事的,晚上去林姑娘的屋子確实不妥。

当然,作为温柔体贴的宝玉跟前第一得意人,她不会在此时与宝玉对著干。

宝玉却是急红了眼,林妹妹果真与他生分了!

居然都不让他去找她玩了。

这肯定不是林妹妹的原话,说不定是紫鹃哄他的。

“我不信,我找林妹妹去!”

宝玉眼眶微红,心底升起阵阵惶恐,不愿再听紫鹃说话,一个劲儿地闷头往外走。

“唉!

袭人看著明显不对劲的宝玉,就这样跑了出去,著急跺了跺脚,埋怨紫鹃道:“你怎么不拦著他些?分明知道他气性大,作甚还要跟他说这些话?”

紫鹃冷眼看著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却半点动作也无的袭人,冷笑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宝二爷和我家姑娘都大了,哪能像之前一般相处?之前年纪小些也就罢了,大了难道还一处混玩?”

走这一遭,她也算是看清了袭人了。

原先只知道她一切都以宝玉为重,怎么不知道她如此不明事理?

分明是宝玉无理取闹,她不帮著劝也就罢了,居然还埋怨上她了,真把自己当姑娘了?

“我这儿还要去帮姑娘送东西呢,就不多留了,告辞。”

紫鹃说著,转身就走,半点不给袭人留脸面。

果然还是邢公子说得对,当有人对你无礼时,你也不必顾念旧情,给她留脸面了。

至於宝玉去了姑娘那儿,她也是半点不慌,姑娘屋里那么多丫鬟婆子,若是连个宝玉都拦不下来,她们也就不用再留下了。

端谁的碗,吃谁的饭。

哪怕是在荣国府,姑娘身边的人,身契却也都是在姑娘手里的。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老太太,正是因为有她在,自家姑娘才能有这般底气。

紫鹃这边带著两个小丫头去送东西。

袭人却是不敢马虎,放下东西匆匆去追宝玉。

没有紫鹃在前面顶著,宝玉若是有什么差池,老太太可是要怪到她头上的。

另一边,邢崧跟著邢夫人出了垂花门,上了一辆翠幄青绸车,往东跨院而去。

说起来,荣国府的院子分配,也是一桩奇事。

作为荣府当家人的贾赦住在东跨院,不袭爵的次子贾政却是住在荣国府正院。

女主人邢夫人没有管家权,之前是二房的王夫人管家,王夫人有了年纪,又来了一个姓王的,嫁给了她名义上的儿子贾璉,接过了荣府的內宅。

真要说起来,邢夫人这个荣国府女主人,只剩个名头好听。

邢崧虽是邢夫人的亲侄子,却也是外男,不便带他去內室。

邢夫人就带著人来了正院的客厅,一面命人去外面书房中请贾赦。

各自归坐后,邢夫人方才有时间细细打量这个头回见的亲侄子。

少年年纪虽幼,一双眼睛却是沉静,显出几分疏远。可邢崧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顿时让邢夫人心生亲切。

加上邢崧的到来,也显示她娘家並非无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了她底气。

是以哪怕初见,邢夫人待邢崧也是十分热切。

“崧哥儿,我记得你是冬至生的,如今还不到十四岁?” 见邢崧点头,邢夫人携了侄子的手,看著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心生几分恍惚,嘆道:“想我来京城,一眨眼也有小二十年了,这么多年,你家老爷不说过来看我,来信都极少,若非你这回考中案首,他不知还能不能想起我这个姐姐。”

“姑妈言重了,我家老爷亦是十分想念您的。”

邢崧昧著良心说了句违心的话。

邢忠会想起邢夫人?

当然会了,在没银钱吃酒,没钱清客的时候,可不就想起这个远在天边的亲姐姐了。

“你这孩子,就会哄我!”

虽知道邢崧说的是假话,邢夫人也有些开心。

自家的亲弟弟,哪怕多年不见了,她也是十分了解的。

不说念著她,怕是在家里,都没跟孩子们提起过她吧。

若非前些年將家业败光,她让人每年都给他送银子,他怕是连信都不会写。

好在崧哥儿不像他,年纪轻轻就如此有出息。

“家里近来可好?之前你家老爷来信,说全家寄居在寺庙里,现在如何了?

刚才在老夫人那里,你说你还有个妹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

邢夫人拉著邢崧,细细地问起邢家的情况。

邢崧也没有不耐,一一回答。

这是他嫡亲的姑妈,虽然在红楼中,並没有什么存在感,偶然出场一次,也是以“愚强、吝嗇、冷漠”等形象出现。

可究其原因,却也不过是被时代和环境塑造的悲剧人物。

家道中落嫁给年长自己许多的贾赦当继室,偏偏不受丈夫所喜,儿女双全却无一人是自己所出,固执己见、缺乏通透的智慧,只会一味承顺贾赦以自保,甚至主动为贾赦纳妾之事奔走。

没有娘家支撑,没有儿女依靠,她能靠的,不过是贾赦一人而已。

何况,作为间接受了邢夫人诸多恩惠的亲侄子,邢崧也不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苛责她太多。

“这么多年了,我到底是不能亲自回家里看看了。”

邢夫人以帕拭泪,脸上却带著几分笑意。

邢崧笑著安慰道:“姑妈还年轻,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若是有机会,未必不能再回去一趟。”

“你这孩子——

—”

邢夫人破涕为笑,並未將邢崧的话放在心上。

看著侄子稚嫩的脸,邢夫人有些恍,若是她当年有个亲生的孩子,是不是也与崧哥儿一般大了。

不过,谁说侄子就不是子呢?

有贾赦那样的父亲,她便是生了儿子,也未必有崧哥儿这般贴心。

“你在家里住著,不去上学的时候,就往我这里来,咱们姑侄虽多年没见,却是这府里最亲的人。若是有谁不好了,你也儘管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邢夫人拉著侄子的手,细细嘱咐道。

这府里都是些看碟下菜的势利人,她娘家落魄,比不得薛家豪富。

那些个奶奶嬤嬤们,只管去烧那薛家的热灶,怕是对她侄子多有疏忽的。

邢崧点头应下姑妈的好意,道:“我省得的,璉二哥都跟我说过。”

虽说邢夫人自己在荣府都没有话语权,可她愿意为他出头,哪怕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他也该承情。

起码,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璉二—

—”

邢夫人沉吟道:“璉二是你嫡亲的表哥,你多与你二哥、嫂子亲近,也是好的。”

虽是崧哥儿以后走科举这条路,可贾璉也是荣府以后的当家人,崧哥儿与贾璉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邢夫人身处其中,自然不会想到荣府会在短短几年內败落。

如今將邢崧放在了心上,也是一心为他考量。

邢崧也没多说,点头应下。

贾家一门双国公,如今还有元春在宫中为妃,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之时,他便是说了贾家马上要倒,怕是旁人还以为他失心疯了呢。

邢夫人又与侄子说了一会儿子閒话,抬头看向外面太阳都快落山了,吩咐左右道:“老爷怎么还没过来?再派人去前面瞧瞧。”

不多时,有人过来回话道:“太太,老爷说,他有事儿要出去,不过来了。让邢大爷將府里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儿跟二爷、二奶奶说就行。”

邢夫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平时不给她面子也就罢了,她娘家侄子头一回来,贾赦居然也如此不给她脸面。

邢崧知道贾赦不著调,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不要脸面。

自家老婆的娘家侄子过来,都不愿来见,可见是把邢夫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

看见邢夫人面色难看,少年笑著安慰道:“姑妈,没事儿的,下次再见姑父也是一样。现在天也快黑了,我就不打扰您,先回去了,明儿个再来看您。”

邢夫人勉强扯出一抹笑,生硬地为贾赦遮掩道:“崧哥儿,你姑父他最近忙,家里要修园子,都要他拿主意的。”

邢崧笑道:“无妨,我能理解的,姑妈放心。”

不说贾赦不想见他,他还不想见贾赦呢。

他认邢夫人这个姑妈,却不代表他会认贾赦这个姑父。

姑妈是亲姑妈,姑父又不是。

何况,贾赦其人,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不论是强占石呆子的古扇,因贾璉说了一句话將儿子打至重伤,还是因为贪恋鸳鸯美色、凯覦贾母的財產想要强娶鸳鸯,抑或是为了五千两银子將女儿迎春许配给孙绍祖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宛如被权利和欲望蛀空的躯壳,毫无半点人性可言。

贾赦如此不堪,也难怪贾母偏爱小儿子贾政,將家族的管理权交给二房。

邢夫人还不知道侄儿对贾家的事儿门清儿,干分看不上贾赦。

见侄子如此体贴她的不易,心下又生感动,拭泪道:“好孩子,你先回去歇著吧,下回得空了再见你姑父也是一样的。”

邢崧应下,復又安慰了邢夫人几句,方才离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邢夫人的院子时,贾母院中,宝玉正闹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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