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把宝玉挪到前院去
面对凤姐儿的疑惑,贾璉並不吝於为她解答。
一手执壶为凤姐儿倒了一杯酒,笑著递过去:“这是我从苏州带来的好酒,凤儿不妨尝尝,看看与你平日喝的有何不同。”
凤姐儿不解其意,她虽擅饮,却从不尽兴,素来浅尝輒止,贾璉也是知道的,怎么今儿个还劝起酒来了?
迎著贾璉含笑的目光,却也没拒绝。
也不用手去接,就著贾链的手喝了一口。
酒水入喉,便觉清冽甘甜,与寻常的酒水迥异,更难得的是,酒水中还带著一丝桃花香味。
凤姐儿一尝就爱了。
“果然是好酒!”
笑著接过贾璉递来的酒杯,自斟了一杯,低头再看,更觉此酒不同。
凤姐儿擎著酒杯,细细打量著杯中酒水,笑道:“竟如此清澈,倒是如清水一般,除了带著淡淡桃花香的酒香,看著与清水无二。”
“这酒水不错吧?这酒就是邢家酿的,虽说现在规模不大,日后可不一定,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贡品呢。”
贾璉看著凤姐儿的表情,笑著为她解惑道:“你只说我看重邢崧,却不知道,这位邢家表弟,能耐可不一般。年纪轻轻能成为小三元的秀才,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项优点罢了。”
贾璉又给凤姐儿讲了邢崧在苏州做的一些事儿。
从一介寻常的农家子,后被家族赏识,供他科举,一举夺魁,拜入名师门下,又被大宗师赏识,推荐他来京城国子监念书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哪里是一个寻常的学子能够做到的。
而邢崧做完这些事儿,也不过短短半年光景。
贾璉感慨道:“我先前也不知道这酒是邢家铺子里卖的,还是在船上时,请了崧弟喝酒,聊了起来。后来派人了往苏州去查,才知道那酒铺是邢家產业。”
隱去了他被身边的小廝哄骗的事儿,將事情原本说与凤姐儿听了。
给自个儿倒了一杯酒水,贾璉总结道:“你別看崧哥儿现在不打眼,日后可是了不得的,不信咱们走著瞧好了。”
凤姐儿听了贾璉的话,陷入了沉思。
她无比了解贾璉,知道他应该还有点事儿没跟她说,可说出来的这些,也足够让她明白,决不能轻看了邢崧去。
凤姐儿打定了主意,因笑道:“看二爷这话说的,崧弟可是咱们嫡亲的表弟,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家里没人敢短了他的用度。
“你明白就好。”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贾璉的乳母赵嬤嬤走来,二人自是招呼她,不提。
次日一早贾璉起来,凤姐儿犹睡得香甜。
平儿伺候了贾璉洗漱,送他出来,正要去喊凤姐儿,被贾璉叫住,道:“你奶奶昨儿个睡得晚了,今日不用喊她,去老太太那儿给她告一日,不,半日假。凤丫头就是个劳碌命,想来也歇不了一日的。”
平儿面带惊诧,却还是应下。
嘱咐人好生看家,不让人进去打扰凤姐几,径直往贾母院中而去。
一边走,一边纳罕,二爷往苏杭走了一趟,人还细心了,居然也会体贴起二奶奶来了。
殊不知,改变贾璉的不是苏杭,而是邢崧。
这边平儿来到贾母院中,尚未进门,便碰见了刚从黛玉屋子出来的鸳鸯。
鸳鸯昨儿个崴了脚,今儿个还没好全乎,正由一个小丫头搀著,慢慢往贾母屋子走。
平儿见了,快步迎上前去,接过鸳鸯的另一只手,问道:“半日不见,你怎么就单腿走路了?这是摔了不成?”
鸳鸯是贾母身边的大丫头,平儿也不觉得府里有谁能打她,既然不是別人打的,自然就是自个儿不小心摔的了。
鸳鸯见了来人,也不用那小丫头扶了,將大半个身子靠在了平儿身上。
平儿这才发现,扶著鸳鸯的那丫头不是老太太屋里的。
倒是林姑娘屋里的伺候的小丫头。
打发了那丫头,又见四下无人,凑近平儿,將昨儿个的事儿简单说了。
轻嘲一声,道:“我也就是倒霉,正好撞那小爷手里了,这不,崴了脚了。”
这林姑娘,变化怎么如此之大?
一年不见,態度居然如此坚决,將宝玉拦在门外不说,闹了这么一回,也没让人进屋。
平儿心下越发纳罕,嘴上接道:“下回再有这种事儿,你躲远些,那小爷身边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劝著些。”
宝玉在老太太院子里闹出来,哪里是她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至於宝玉屋子里的人,没见著袭人都躲在暗处没出来嘛?
明显就是管不了,不想管。
鸳鸯轻笑一声,只是已经到了贾母门前,也不再多言。
平儿这边扶了鸳鸯进屋,在贾母面前说了凤姐儿告假的事儿。
贾母坐在上首,看著下面的两个丫头,没有作声。
她们一个是她身边跟了她多年的大丫头,一个是孙媳妇房里的丫头,二人身份不同,却都是难得的聪明人。
最关键的是,还十分的懂事儿。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打死也不能说。
半晌,贾母方才问鸳鸯道:“听说昨儿个宝玉把你打了,是怎么回事儿?”
鸳鸯心下一凛,不顾脚踝处传来的阵阵疼痛,努力在贾母跟前站直了身子,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回稟道:“回老太太的话,只是不小心推搡了一下,不算什么大事儿。宝二爷年纪大了,力气总归是比女子大一些的。”
平儿心下一个咯噔。
可老太太没让她离开,只得低眉顺眼地站在了一旁,充当背景板。
听老太太这意思,是要把昨儿个宝玉强闯林姑娘屋子的事儿给盖过去,只说宝玉与鸳鸯发生了些衝突,伤了鸳鸯。
从而將林姑娘从这事儿中摘出来。
这是为什么?
平儿心下忖度,猛地想到一宝玉今年十四岁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知事早的世家公子,这个年纪,身边也有了伺候的人了。
而鸳鸯,想必也是猜到了老太太的想法,才顺著老太太的意,应下宝玉与她起了衝突的事儿。
果然,只见老太太点了点头,道:“宝玉年纪也不小了,很不该继续住在后院,让他搬到前院去住吧。”
復又点名平儿,道:“你家主子今儿个告了假,那你就去办这事儿,让宝玉儘快搬出去。”
平儿闻言,头更低下了两分,应道:“是,奴婢这就带人去给宝二爷收拾屋子。”
老太太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让宝玉今日就搬走!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需要这么急?
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別的事儿,就连鸳鸯也不知道。
平儿心下忖度,脸上却是半分不露,见贾母没有別的吩咐,行礼退了出来。 一出荣庆堂,忙快步往家里走。
遇上这种事儿,二奶奶今日怕是睡不成了,便是不起来,也要让她拿个主意才是。
老太太这回,看起来是铁了心要让宝玉搬出来了!
待平儿离开,贾母方才喊了鸳鸯近前,问道:“没事儿吧?可要喊个大夫?”
“谢老太太关心,上了药,已经好多了。”
鸳鸯忙不迭回话道,思忖片刻,又忍不住问道:“老太太,今儿个就让宝玉搬出去,是不是太匆忙了些?”
贾母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方才拉了鸳鸯的手,嘆息道:“鸳鸯,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你看我何曾恼过宝玉?他这回,到底是做得差了,留不得他了。”
鸳鸯越发不解,可看著老太太眼底的青黑,到底是將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不说,她也是问不到的。
“老太太,您要不回去歇一会儿?我让人去跟太太姑娘们说一声,今儿个就不过来了?”
“也好。”
贾母点头,她到底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更何况,昨夜几乎一夜没睡,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不待鸳鸯离开,贾母又道:“你伤了脚,就別到处跑了,准你几日假,养好了脚再来。再派人去把袭人给叫过来。”
鸳鸯一愣,这里面又有袭人什么事儿?
却还是依言让人去传话,自个儿回了屋子歇息,不提。
不多时,对此一无所知的袭人由小丫头领著,来了贾母屋子。
打发了眾人出去,贾母冷眼看向老实站在底下的袭人,淡淡道:“跪下!”
袭人不知就里,忙不迭跪在了地上。
也不为自己喊冤,低眉顺眼地跪在了地上,等著老太太的吩咐。
可哪怕面上再冷静,心下仍旧惴惴不安。
揣度著老太太的用意,难道是昨儿个宝玉闹的那一场,老太太怪罪到她头上了?还是说,宝玉最近没去学里,有人来告了状?
抑或者,是—
袭人不敢去想,她与宝玉最大的秘密,被贾母发现的可能。
念及此,袭人心下阵阵没底。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地下跪著的那个丫头,从刚开始的冷静,到后面的心慌。
她素来看好袭人,虽说容貌不过清秀,不如刚被她给出去的晴雯灵巧,不如紫鹃聪慧,可她素来觉得袭人温柔和顺,是个敦厚稳重的。
可没想到,胆子却是比天都大!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能有看走眼的一天。
被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牵著鼻子走。
就在她眼前,宝玉与袭人有了首尾。
老太太冷眼看著地下跪著的人,冷淡道:“说说吧,你和宝玉的事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袭人闻言,面色灰败,仿佛失去了力气,跪坐在了地上,她最大的秘密已经败露,再无被老太太信重的可能。
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老太太,我是被逼的
”
贾母神情冷淡地看著袭人哭诉,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待她哭完,方道:“你今儿个就跟著宝玉搬去前院,宝玉那里,你去说,我不希望他再闹出什么事儿来。”
袭人的哭声顿时就噎在了那里,不上不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偷偷抬头用余光覷一眼老太太,却见素来慈爱的老太太半点不为所动,只得將话都咽了回去,磕了一个头,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把眼泪收起来!”
老太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袭人委屈,可她还是不得不转身,行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在出门前,擦乾了眼泪,整了整衣裳,直到看不出什么,方才离开。
哪怕一个巴掌拍不响,可真当事发之时,受委屈的,只有她一人。
宝玉压根不会有什么事儿。
顶多从贾母的院子,搬到前院去。
甚至因为老太太有意遮掩,旁人什么都不会知道。
只知道宝玉年纪大了,该搬去前院住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宝玉是主,她是仆。
袭人心中,原本的那点子野望,如野火般蔓延,在胸中熊熊燃烧。
贾母屋內,老太太神情落寞地坐在炕上。
她年纪大了,现在也会心软了。
若是换了年轻的时候,袭人这般勾引主子的奴婢,可是要发卖出去的。
可这回,她念著袭人先前伺候了她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底只是轻拿轻放了,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捨得说。
只盼著袭人能明白她的苦心才是。
还有宝玉——
“到底是我对不起敏儿!”
老太太长嘆了一声,眼底渗出泪来。
若非她偏心宝玉,又如何会委屈了黛玉?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了。
可这回的事儿,也確实是不能声张的,只能寻了个由头,將宝玉挪出去,让他们以后少接触了。
老太太正想著,忽有小丫头在外面稟报导:“老太太,林姑娘来了。”
贾母连忙收起了眼泪,转过身子,吩咐让黛玉进来。
小姑娘婷婷裊裊地走近,发觉贾母神情有些不对,哪怕极力掩饰,眼角却仍带有泪痕。
黛玉面色不动声色,当做无事发生,坐到了老太太身边,一把搂住了贾母的手,笑道:“老祖宗,我回了趟家,这么久没见著您,您有没有想我?”
“怎么会不想?玉儿不在身边,外祖母吃饭都不香了!”
贾母乐呵呵地笑道。
仿佛只是一个许久没见外孙女的老祖母,与小姑娘话著家常,问些小姑娘这一年来的近况。
黛玉也尽力配合著贾母,她问什么,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祖孙二人之间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