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捏着李道宗带来的口信,指头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窗外,上林苑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皇后娘娘的义女…安宁公主?”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滑稽感。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这可真是…真是把抠门算计出了新高度啊。”
他想象着李世民在太极殿上,一边批阅着动辄几十万贯军费的奏章,一边跟长孙皇后商量着“要不咱们认个干女儿省省钱”的场景,越想越觉得可乐。
用一个虚得不能再虚的公主封号,换他柳叶去吐蕃玩命捞人,这算盘珠子都要崩他脸上了。
“行吧。”
柳叶摇摇头,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仿佛在跟皇帝隔空对话。
“谁让这安宁公主的名头,听着还挺顺耳,檀儿那丫头也挺高兴。”
他太了解韦檀儿了,那丫头骨子里其实挺要强,只是被身份压着。
这封号对她,比给他柳叶加个国公都受用。
心里有了底,他开始琢磨派谁去。
这事,必须快、准、狠,还得悄无声息。
玄甲军的老兵是首选,那些老杀才,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丰富,令行禁止,更重要的是,嘴紧。
薛礼的名字几乎是瞬间跳进脑海的。
“薛礼!”
他提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句。
门应声而开,薛礼像根标枪一样立在那里
“东家。”
“进来,关门。”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胡凳
“有趟活,得你去。”
薛礼坐下,腰杆依旧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疑问,只有专注。
柳叶喜欢他这一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句。
“逻娑城,去一趟。”
柳叶言简意赗。
“把文成公主,现在在布达拉宫里的那个假公主,活着弄回来,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薛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什么时候动身?带多少人?”
“越快越好,程咬金的大军指不定哪天就开拔了,松赞干布那小子随时可能翻脸。”
“人嘛…”
柳叶沉吟了一下。
“挑六个跟你一样,打过仗的老玄甲,手脚利落,懂点吐蕃话的。”
“另外,剑南道那边,我们的剑南会馆在逻娑有个点,你到了剑南,自然会有人安排你跟他对接。
薛礼点点头,表示明白。
“记住!”
柳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第一,人必须活着带回来,少根头发都不行。”
“第二,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手,能溜就溜,实在不行,下手要快,痕迹要抹干净。”
“第三,这事跟朝廷无关,是咱们私下里干的,明白了?”
“明白。东家放心。”薛礼的回答没有半点拖沓。
“行,去准备吧,挑好人,带足家伙,特别是解毒、治高反的药,今晚就分批出城。”
柳叶挥挥手。
薛礼干脆利落地起身,抱拳。
“是。”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又只剩柳叶一个人,还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也不嫌,咕咚灌了一大口。
茶水没什么滋味,但能压一压刚才那股子紧绷的劲儿。
他踱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晒得有些蔫吧的树叶。
派薛礼去,应该是最稳妥的了。
这小子功夫扎实,脑子也够用了,不像从前那样只知道一味蛮干。
加上玄甲老兵的经验和剑南道那边经营多年的暗桩,成功的把握有七成。
只要松赞干布还没彻底撕破脸,布达拉宫还没变成铁桶,就有机会。
手指轻轻敲着窗棂,柳叶的心思飘得更远了些。
文成公主…哦不,现在该说是那个顶缸的宫女了。
她就是个引子。
救她回来,是给皇帝交差,换檀儿那个安宁公主的名头。
但更深一层呢?
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把薛礼这支精锐小队扔进吐蕃腹地,去布达拉宫偷人,这动静说小不小。
就算做得再隐秘,只要人一丢,吐蕃王庭必然震动。
松赞干布那小子,现在估计正紧张兮兮地等着程咬金的大军压境呢,后院再这么一失火,够他喝好几壶的。
他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和目光投向更西边?
“小川子啊…”
柳叶对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东家我在长安,可是豁出去老本,替你小子在吐蕃这边点了个大炮仗。”
“优素福那老狐狸总该分点神,去瞅瞅他盟友的屁股后面怎么冒烟了吧?”
他仿佛能看到石国拓折城里,那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年轻人。
小川子的压力,多半来自大食人越来越严密的控制和审视。
吐蕃这边闹出足够大的乱子,哪怕只是吸引大食人一部分情报机构的注意力,对小川子来说,就是多一分喘息的空间。
“压力能小点总是好的。”
柳叶喃喃道。
他和小川子之间,隔着的何止千山万水,还有无数的刀光剑影。
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盘大棋的另一个角落,重重地落下一子,希望能搅动那边的浑水。
至于薛礼他们能不能成功?
柳叶倒不是特别担心失败本身。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让吐蕃内部因为这件事产生更大的混乱,甚至埋下更深的猜疑种子,对将来程咬金的军事行动,或许有想象不到的好处。
松赞干布要是疑心是内部反对势力干的,或者怀疑大食人过河拆桥,那乐子可就大了。
“闹吧”
他对着窗外的晴空,像是给即将远行的薛礼一行下了一道无形的命令。
“闹得越热闹越好,最好能把逻娑城的天,捅个窟窿。”
“现在的吐蕃,或许要比历史上的吐蕃强大一些,某些人一直在暗中支持吐蕃,不过”
“大唐也早已经不是历史上的大唐,就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国度,彻底化为尘埃吧。”
柳叶说完,起身关上窗户,又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坐在城楼观山雨,才是他最享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