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长安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骡马店后院。
薛礼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葛布短褐,像个普通的行商脚夫。
他面前站着六个同样装扮的汉子,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上下,面容黝黑粗糙,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子,内敛而锋利。
他们都是当年跟随李世民打天下的玄甲老兵,如今解甲,被柳叶网罗在麾下做些特殊的活计。
高原的风霜刻在他们脸上,也刻进了骨子里。
“东家的意思,都清楚了?”
薛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清楚。”
六人异口同声,声音压得极低,像闷雷滚过地面。
“老赵,老钱。”
薛礼看向其中两人。
“你俩走甘南道,扮成收皮货的,三日后在松州南边的杂谷脑,找顺风脚店的王掌柜,亮这个。”
他递给两人一枚边缘磨损的铜钱,上面有个不起眼的三角刻痕。
“他会安排你们进吐蕃的路子。”
“老孙,老李。”
薛礼又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走川西道,混进往康定运盐巴的商队,到了打箭炉,自然有人接应。”
剩下两人不用他吩咐,自己开口道:“头儿,我们跟您,走茶马道。
薛礼点头道:“各自检查家伙,药包,特别是避瘴丸要带足,马换耐寒的滇马或河曲马。”
“记住,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接人。能躲就躲,能藏就藏,实在躲不过藏不了…”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
“手脚要快,尾巴要断得干净。”
“明白!”六人再次低吼。
“散了,按各自路线,半个时辰后动身。”薛礼挥挥手。
六条汉子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骡马店的后门,汇入长安城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中。
薛礼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夕阳的余晖给长安城巨大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也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繁华的城池,一抖缰绳,混入一群同样西去的商旅之中,马蹄声很快淹没在滚滚尘土和喧嚣里。
长安城外的灞桥柳色已染上些许秋意,风里少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分凉薄。
薛礼走后没两天,长安城西的渭水大营,旌旗猎猎,鼓角喧天。
程咬金一身锃亮的明光铠,骑在神骏的赤炭火龙驹上,那杆标志性的八卦宣花斧就挂在马鞍旁。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唐军精锐,刀枪如林,甲胄鲜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启程!”
程咬金声如洪钟,大手一挥。
大军缓缓开拔,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铁洪流,沿着渭水向西蠕动,目标是剑南道,直指吐蕃腹地逻娑城。
然而,这洪流的速度,却让一些急于建功的年轻将领心里直犯嘀咕。
离开长安地界,大军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每日只行三四十里便早早扎营,斥候放出去也是例行公事般转一圈就回,完全没有大战在即的紧迫感。
这天傍晚,大军又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扎下营盘。
篝火点点,炊烟袅袅。
程咬金的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初秋河畔的寒气。
一个三十岁出头,性子有些急躁的裨将,实在憋不住了。
趁着给程咬金呈送军报的机会,忍不住开口道:“大总管,末将…末将有一事不明。”
程咬金正拿着根细棍,拨弄着火盆里的炭块,头也没抬。
“有屁就放。”
刘裨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总管明鉴!我军自出长安,日行不过三四十里,比商队快不了多少。”
“如此缓行,恐…恐贻误战机啊!”
“松赞干布若闻讯,加固城防,收拢部众,我等攻坚岂不更难?将士们求战心切,都盼着早日踏平逻娑,扬我国威!”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同样年轻气盛的校尉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总管!”
“兵贵神速!”
“如此慢腾腾的,吐蕃蛮子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程咬金停下拨火棍,慢悠悠地抬起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豹眼扫过来,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年轻将领们瞬间噤声。
“贻误战机?”
程咬金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奇特的冷意,像冰碴子刮过。
“你们懂个屁的战机!”
他猛地将手里的拨火棍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几个年轻将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老子打仗的时候,你们他娘的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
程咬金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松赞干布?一个毛没长齐的高原狼崽子!收拾他,用得着跟兔子似的撒丫子跑?累死三军?”
他踱了两步,走到刘裨将面前,几乎贴着脸,一股浓烈的汗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
“你以为老子磨磨蹭蹭是为了啥?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没脑子的蠢货省点力气?还是老子年纪大了,骑不动马了?”
刘裨将冷汗都下来了,连连摇头。
“末将不敢!大总管神勇…”
“放你娘的屁!”
程咬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老子这是在给你们捞好处!给你们赚大钱!”
“赚…赚钱?”
刘裨将和其他人都懵了,打仗跟赚钱有啥关系?
程咬金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脑袋都让门夹了?忘了高句丽那趟了?”
提到高句丽,帐中一些参加过东征的老兵油子校尉们眼睛“唰”地亮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怀念和兴奋的神色。
“那时候,是谁给咱们指路,避开硬骨头专啃肥肉?”
“是谁给咱们牵线,让咱缴获的破烂玩意儿都能卖出真金白银?”
“是谁让咱们腰包鼓得差点把战甲都撑破了?嗯?”
程咬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裨将脸上。
“驸马爷?”一个老校尉试探着小声说。
“废话!不是他还能有谁?!”
程咬金猛地一拍旁边厚重的木案,震得上面的杯盏叮当作响。
“柳叶!柳大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