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长安城光洁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给长公主府的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柳叶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思量。
“山南西道、霍国封地……”
柳叶斜倚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檀木茶案边缘划拉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韦檀儿在一旁安静地绣着帕子，偶尔抬眼看看他，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穷山恶水，交通不便。”
他低声自语着下午在魏征面前说过的话，眉头却微微舒展。
“可正因为穷，才没人惦记，才便宜。”
帮李元轨？
那是顺带。
柳叶心里门清，魏征这老狐狸是看中了他点石成金的本事，想给女婿的封地谋条活路，也给自己女儿挣份安稳。
但对他柳叶而言，这何尝不是竹叶轩把手伸进山南西道的一个绝佳契机？
那片地方，竹叶轩的触角确实不深，商号的影响力远不如在长安、洛阳乃至江南。
若能借着帮霍王开发封地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进去经营，官府有人，又有魏征的面子罩着几分，前期阻力能小很多。
“前期烧钱……”
柳叶摩挲着下巴。
“修路，开矿，引种，建作坊……哪样不是吞金兽？指望霍王府那点家底？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端起微凉的熟普抿了一口，醇厚的暖意滑入喉间，思绪却愈发清晰。
“得找个地方把这窟窿填上，还得找个靠谱的人去填。”
这人选就成了关键。
竹叶轩如今家大业大，摊子铺得广。
从西域商路到长安两市，再到江南的，每个关键节点上都放着他信得过，压得住阵的得力干将。
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轻易挪动不得。
派个生手去？
山南西道那地方民风彪悍，环境复杂，没点手腕和狠劲，别说打开局面，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派个老成持重但锐气不足，前期投入巨大，见效慢，怕是熬不到开花结果就被拖垮了。
“唉”
柳叶轻轻叹了口气，把空了的茶杯往桌上一顿。
“可用之人还是少了些。”
“来人！”
柳叶扬声道：“去请老许过来一趟。”
不多时，许敬宗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些许秋夜的凉气，恭敬行礼。
“公子，您找我？”
“坐。”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胡凳，示意韦檀儿给老许也倒杯热茶。
“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起，有阵子没见着许昂那小子了。”
“他还在河东那边盯着盐铁转运的摊子？没给你惹什么乱子吧？”
许敬宗接过茶，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吹了吹茶沫，这才开口道：“回公子，昂儿……他不在河东了。”
“哦？”
柳叶挑眉。
“调去西域了？还是让他回长安帮你？”
“都不是。”许敬宗放下茶碗，苦笑着摇摇头。
“那小子，如今在江南，在睦州。”
“睦州？”
柳叶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他跑那泥潭里搅和什么？那边不是小武、颦儿她们在盯着吗？陈硕真也在。”
他记得当初派小武她们去江南历练，许昂负责的是北边河东那条线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
许敬宗叹了口气。
“这事儿……说来也怪我。”
“当初江南乱局初显，公子您布局深远，派了武姑娘她们过去。”
“昂儿在河东时，就常听江南商路受阻的消息，加上他对陈硕真，咳咳”
“后来陈硕真在江南现身，坐镇登科楼，消息传到河东，这小子就坐不住了。”
“瞒着我，把河东的差事托付给副手，自己带着几个亲信，一溜烟就跑去了睦州。”
“说是……说是要助陈硕真一臂之力，顺便帮公子您看顾下江南的生意。”
柳叶听得差点乐出声。
许昂这小子，胆子不小啊！
为了陈硕真，连自己老子的命令，和河东那么重要的摊子都敢撂挑子？
不过……这份莽劲儿，倒是对他胃口。
而且，陈硕真那女人，手段高深莫测，许昂在她眼皮子底下，估计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说不定还能学点东西。
“他倒是会挑时候跑。”
柳叶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那他现在在睦州干嘛？跟着陈硕真鞍前马后？”
“具体做什么，那臭小子在信里语焉不详。”
“只说在登科楼落脚，帮着处理一些外围事务，陈硕真似乎也默许了他在跟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子放心，河东那边，我已派了得力之人接手，那臭小子留下的摊子还算平稳。”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
柳叶看着光影变幻，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老许啊。”
柳叶忽然开口，语气轻松。
“许昂这小子有胆色，河东的差事只剩下按部就班，对他而言，格局是小了点，磨久了反倒消磨锐气。”
许敬宗心头一动，抬眼看向柳叶，揣摩着话里的意思。
柳叶端起茶碗，却没喝，看着碗中琥珀色的茶汤。
“江南那摊子水，王英不过是个蹦跶不了几天的跳蚤，陈硕真坐镇，小武她们练手，大局翻不了天。”
“许昂在那里，跟着陈硕真见见世面，学学怎么在乱局中周旋，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他放下茶碗，目光转向许敬宗。
“等江南事了，王英那点破事尘埃落定，你给许昂传个话，让他不必回河东了。”
许敬宗心领神会，立刻躬身。
“公子是要调他用在别处？但凭公子吩咐。”
柳叶点点头，指了指西边。
“山南西道，霍王李元轨的封地。”
“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但穷则思变，魏相今天替他女婿，求到我这儿了，想给霍地找条活路。”
“霍地？”
许敬宗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那地方的信息，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
“公子是想让昂儿去开发霍地？”
“对！”
柳叶语气干脆道：“竹叶轩在那边的根基太浅，这次是打着帮霍王发展封地的旗号进去，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