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情绪都不是很好。
小川子脱下外袍，走到桌边，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
他扫视着桌上的地图。
代表唐军程咬金部的红色标记，在舆图东侧的边缘，距离葱岭似乎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绷紧的弦上。
而代表大食人力量的黑色区域，像不断蔓延的墨迹，牢牢覆盖着昭武九姓之地，尤其是通往东方的咽喉要道。
“不是铁网，是铁桶。”
小川子放下水囊，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大食人这次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断绝任何内外联系，英公和卫公那边一旦真的叩关，这里立刻就是火药桶。”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手下忍不住了，拳头砸在桌上，震得石子跳了一下。
“情报送不出去，朝廷大军不知虚实，一头撞进来，那就是送死！我们在这里干看着？”
另一人瞪了他一眼。
“急有什么用？”
“送死就能把情报送出去？现在冲卡就是给大食人送人头，顺便暴露据点！”
小川子没理会两人的争执，手指点在舆图上代表石国都城拓折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
“硬闯是送死，常规渠道全断。”
小川子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得让大食人自己帮我们开一条路。”
小川子的手指在那几个贵族名字上点了点。
“这些人里，马利克喜欢东方丝绸珍宝，哈立德渴望军功但更渴望财富巩固地位，米赫兰家族则想垄断更多商路。”
“现在封锁这么严，东方的货物进不来，价格飞涨，他们心里能不痒痒？”
“如果我们能抛出足够诱人的饵，说服他们，由他们出面，组织一支商队，以恢复东西方贸易，为大食获取东方奢侈品为名，尝试穿越封锁线去东方采购。”
“而我们的情报，就藏在这支商队里，夹带出去。”
地下室一片寂静。
石头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
“这……太冒险了，他们要的饵得多大？而且，他们凭什么信我们能提供安全通道？我们自己都出不去。”
“就凭我们是哈桑！”
小川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凭我们之前精准提供过他们急需的珍宝，让他们相信，我们有秘密渠道，至于饵……”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
“自然是真金白银的许诺，巨大的前期投入，以及未来难以想象的利润分成，要打动这些贪婪的鬣狗，不下血本不行。”
“钱！”
石头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声音发苦。
“我们账面上能动用的，加上所有能变现的货物，撑死也就二十万贯。”
“这点钱，打发个小贵族还行，要喂饱马利克，哈立德，米赫兰三家，还要支撑一支能让他们动心的商队规模，塞牙缝都不够！”
“大东家那边……”
他看向小川子，眼里带着希冀。
小川子沉默地摇了摇头，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何尝不想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但石国与长安，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铁桶般的封锁。
柳叶就算有通天手段，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可能凭空飞过封锁线。
上次收到长安密信已是数月前，提到大东家在筹划，但具体如何，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
远水解不了近渴。
“钱是最大的问题。”
小川子承认道。
“没有足够的钱，这计划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惹人怀疑。”
“得想办法……再挤一挤，或者，找找有没有能短期套现的路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库存的几件压箱底的珍宝，但就算全卖了，距离所需仍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了。
三长两短，再两长。
是自己人的暗号，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些。
室内的几人瞬间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隐藏的短刃。
“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有…有客人，指名要见哈桑掌柜，说是有…有笔大买卖，看中了库里的镇店之宝。”
小川子心猛地一沉。
指名道姓找他？
“什么客人？生面孔熟面孔？几个人？”石头沉声问。
“生面孔，就一个人。”
门外的声音带着点紧张。
“看着像…像从东边来的行商，风尘仆仆的，说话倒是唐言。”
“他说…说认识哈桑掌柜很久了。”
“让他等一下！”
小川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对门外吩咐道。
“就说我马上上去。”
然后他对屋子里的其他人道：“你们守在这里，保持警惕，但……应该是自己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小川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
他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地面，推开连接店铺后堂的门。
店铺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靠门的位置，似乎正在打量店里陈列的几块并不起眼的玉料。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灰色翻领胡服，头上裹着防风沙的头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一副标准的长途行商打扮。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熟悉又带着明显长途跋涉风霜的脸映入小川子眼帘。
脸上有被风沙刮过的痕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沉稳，此刻正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看向小川子。
“马…马掌柜？！”
小川子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的变调，但他迅速控制住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温暖的浪潮，瞬间冲垮了他心中筑起的焦虑堤坝。
来人正是竹叶轩商队的总负责人，马周！
马周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风尘仆仆的脸上显得格外鲜明。
他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在小川子的肩膀上。
“好小子！”
“总算找着你了！这鬼地方，弯弯绕绕比长安城的胡同还难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