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长安城。
朱雀大街上,平日里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显得格外清晰。
上林苑长公主府门前却是一派忙碌景象。
几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已经套好,仆役们正将最后几个箱笼仔细固定捆扎。
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偶尔不耐烦地踏动蹄子。
李青竹和韦檀儿站在车旁,正低声嘱咐着随行的丫鬟婆子。
欢欢和宁宁被各自的奶娘抱在怀里,小脸上带着初醒的懵懂和对远行的好奇。
小囡囡则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猴子,围着马车打转,试图去摸马鬃,被眼疾手快的席君买一把捞了回来。
“爹爹!爹爹!我的小木马带了吗?”
小囡囡在席君买的臂弯里扭动着,朝着正从府门走出的柳叶喊道。
柳叶裹紧了身上的厚披风,初冬清晨的寒气让他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走过去,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脸蛋。
“带了带了,你娘亲还能忘了你的宝贝?乖乖上车,路上再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东宫侍卫簇拥着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匆匆停在府门前。
车帘一掀,穿着常服的李承乾利落地跳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姐姐!柳大哥!”
李承乾快步走来,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最后落在李青竹和柳叶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舍。
“承乾?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不该在听政吗?”
李青竹有些意外。
随即了然,笑了笑,走上前替弟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告了假的。”
李承乾的声音有点闷,视线忍不住又瞟向那几辆马车。
“听说你们今日启程去岭南……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柳叶看他那副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暖。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去岭南猫个冬,避避长安这冻死人的鬼天气,怎么,太子殿下舍不得我们?”
李承乾被拍得晃了晃,脸上微热,嘴硬道:“谁舍不得了!我就是……就是来看看路上是否安排妥当,岭南湿热,路途遥远,不比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被奶娘抱上车的两个小家伙,又看了看在席君买身边蹦跶的小囡囡,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也挺想去看看的,听说岭南风光迥异中原,海阔天空……”
他想象着那从未见过的浩瀚海洋,心中涌起一股向往。
柳叶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微叹。
他太了解李承乾了,身为太子,身上那副无形的枷锁比任何人都重。
柳叶揽过李承乾的肩膀,带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旁人。
“东宫之位,国之储副,肩上的担子重千斤。”
“等你能真正做主了,想去哪儿不行?别说岭南,就是漂洋过海,去那大食国看看也不是难事。”
柳叶半是开解半是画饼地安慰道。
李承乾当然明白柳叶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离愁和不甘,努力挺直了背脊,点点头。
“柳大哥说的是。”
他看向柳叶,眼神认真。
“你们一路保重,替我向耿国公问好。”
“柳叶笑着应承,用力又拍了拍他的背。
李承乾被他拍得差点岔气,那点离愁别绪也被拍散了不少。
这时,一阵清脆又带着点嚣张的笑声传来。
只见贺兰英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牵着一匹神骏的黑马,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柳叶!青竹姐!檀儿姐!看!”
贺兰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自己和小囡囡。
“我们俩骑马走!才不闷在马车里呢!小囡囡,对不对?”
“对!”
小囡囡兴奋地应和,小短腿努力想往马镫上够,奈何腿太短,试了几下没成功,急得直跳脚。
“英英姨抱!我要骑大马!”
席君买看得眼皮直跳,赶紧上前一步。
“贺兰娘子,小娘子年纪太小,骑马太危险了,还是……”
“哎呀,席大哥你太小心啦!”
贺兰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弯腰一把将小囡囡捞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用一条特制的宽布带利索地将她固定住。
“有我贺兰英在,还能让小囡囡摔着?!”
她说着,自己一个漂亮的翻身也上了马,动作干净利落。
小囡囡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兴奋得手舞足蹈,咯咯直笑,一点儿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李青竹和韦檀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担忧。
但她们也了解贺兰英的身手,知道她虽然莽撞,但护住小囡囡应该没问题。
柳叶倒是无所谓,小孩子皮实点好,只要安全有保障,让她俩路上闹腾去,总比在马车里憋坏了强。
“行行行,你们俩开心就好。席君买,路上多看着点她们,别让她们跑太疯。”柳叶叮嘱道。
“是,东家。”
席君买应道,心想这差事可真不轻松。
既要当护卫,还得兼职保姆,盯着两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李承乾看着马上神采飞扬的贺兰英和兴奋的小囡囡,刚才那点离愁又被冲淡了些,只剩下纯粹的羡慕。
羡慕她们能如此自由自在。
他又和李青竹说了几句体己话,终是到了分别时刻。
“好了,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柳叶看了看天色,招呼众人上车。
李青竹最后替李承乾整了整衣领,柔声道:“照顾好自己,别再胡闹了。”
“嗯,姐放心。”
李承乾用力点头,看着李青竹和韦檀儿抱着孩子上了最前面的那辆大马车。
柳叶也跳上了车辕,对车夫挥挥手。
车轮转动,马队缓缓驶离长公主府门前。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车队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代表太子身份的常服,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再次清晰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