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长安城的许多角落,关于柳叶举家南下的消息正悄然扩散。
东市茶楼雅间,几个穿着体面、明显是商贾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竹叶轩那位驸马,带着家眷去岭南了!”
“岭南?这大冬天的去那湿热之地作甚?避寒?”
“避寒?嘿,柳驸马行事,岂会如此简单?别忘了竹叶轩在江南的盘子有多大!”
“他这一去,怕是要把岭南也拢入囊中。”
“有理!岭南靠海,又有冯盎坐镇,海路……莫非竹叶轩下一步要大举造船出海?”
“极有可能!跟着柳驸马走,总不会错!快,传信回本家,立刻派人南下!”
“先去广州探探路,看看有什么商机!动作要快!”
类似的对话,在几大商帮的秘密据点,甚至在某些官员的书房里,都在悄然进行。
柳叶这个名字,早已成为商界和朝堂上一个无法忽视的风向标。
他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去“猫冬”,也足以牵动无数人的神经,引发种种猜测和随之而来的行动。
一支支或明或暗的队伍,也开始悄然收拾行装,离开长安,目标直指南方的岭南道。
长安城,明德门高大的城楼上。
李世民负手而立,初冬的风吹动他玄色的袍角。
他目光深远,望着城外官道的方向,那里早已不见车队的踪影,只有官道两旁的枯树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
太子李承乾垂手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还带着送别归来的些许落寞。
“走了?”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父皇,柳大哥和姐姐的车队已经出城了。”
李承乾恭敬地回答。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承乾,你说,柳叶此去岭南,真的只是为了避寒,带着妻儿去冯盎那里享清福吗?”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在柳叶面前,确实觉得柳大哥就是去散心的。
但此刻面对父皇的询问,他知道绝不能这么简单地回答。
他想起柳叶临行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也想起朝堂上关于大食、关于西域、关于海路的种种议论。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道:“回父皇,避寒自然是其一。”
“儿臣以为,以柳大哥之能,断不会仅为享乐而远行。”
“竹叶轩在江南根基深厚,如今转向岭南……想必与冯国公早有默契。”
“岭南滨海,位置紧要……儿臣猜测,柳大哥此行,恐与开拓海路,发展航海之业有关。”
他小心地观察着父皇的脸色。
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
“你猜得不错,柳叶虽未明言,但朕与他早有共识。”
“岭南,将是未来我大唐扬帆出海,沟通四海的起点!”
他目光投向南方天际,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蔚蓝的海域。
“航海之业,绝非简单的商贾逐利。”
“它关乎国运!”
“它是我大唐未来能否真正雄踞东方,影响四夷,开辟万世基业的关键!”
“更是我大唐帝国向更广阔天地延伸的血管与筋骨!”
李承乾被父皇话语中蕴含的巨大图景和沉重分量所震撼,心潮澎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柳叶看似随性的南下,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国家战略。
“儿臣……明白了。”
他郑重地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几分。
李世民看着儿子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和愈发坚毅的神情,心中稍慰。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明白就好,柳叶是开拓的先锋,他在前方披荆斩棘。”
“而你,承乾,作为储君,你的目光更要放得长远。”
“要时刻关注岭南的动向,关注海船的进展,关注航线的开拓。”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数十年之功。”
“但你我父子两代人,必须为后世子孙打下的根基!此事,你要万分关注,倾力支持。”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竭尽全力,关注航海之业!”
李承乾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
这一刻,他心中那点因离别产生的个人愁绪,已被一种更为宏大深远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所取代。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到柳叶的车队正驶向那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蓝色疆域。
官道上,车轮滚滚。
柳叶靠在宽敞马车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很安静,李青竹和韦檀儿各自拿着一卷书在看。
欢欢和宁宁玩累了,依偎在母亲身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鼻息。
只有车厢外,贺兰英清脆的笑声和小囡囡兴奋的尖叫时不时传来,夹杂着席君买低沉的提醒声。
柳叶睁开眼,撩开车厢侧帘的一角。
长安城巍峨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眼前是关中平原冬日略显萧瑟的田野和远山。
他放下帘子,心里却在盘算着岭南的布局。
海港的选址,船坞的建设,水手的招募,还有如何利用冯盎在当地的势力,以及如何应对那些势必会闻风而来的各方势力……
一件件,一桩桩,都需要他仔细思量。
“想什么呢?”
李青竹放下书卷,轻声问道。
韦檀儿也看了过来。
柳叶笑了笑。
“没什么,想想到了岭南,是先去泡个温泉呢,还是先尝尝冯盎珍藏的荔枝酒。”
马车继续前行,带着一家人的烟火气,驶向温暖的南方。
次日,太极宫,大朝会。
天色尚未大亮,承天门外已肃立着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
深冬的寒气刺骨,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众人皆沉默肃立,唯有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厚重的宫门在沉闷的铰链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宫内被宫灯照得通明的御道。
百官鱼贯而入,靴子踏在清扫过积雪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略显沉闷的声响。
李世民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了他部分神情。
殿内铜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殿外的严寒,却也带来一丝压抑的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按品阶分列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