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后,兵部侍郎张行成手持笏板,沉稳地跨出班列,站定在御阶之下。
“臣,兵部侍郎张行成,有军情启奏。”
“讲。”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启禀陛下!”
张行成躬身,语速不快不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西征两路大军,皆已深入敌境,进展大致顺利。”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更具体的细节。
偌大的太极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其一,宿国公程知节所率北路大军,计十万精锐,自松州而出,一路西进,已连破吐蕃大小城寨一十七座,兵锋甚锐。”
“月前,大军已突破唐古拉山口天险,击溃吐蕃赞普亲率之主力于羊同之野。”
“现大军距吐蕃都城逻些,已不足三百里!”
“逻些城内人心惶惶,据报,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已遣使向泥婆罗、象雄求援。”
“宿国公报,天气虽严寒,但士气可用,若后勤粮秣无虞,入春前叩关逻些,当有七成把握。”
殿内响起一片轻微的的骚动。
不少武将脸上露出笑意,微微颔首。
文臣中亦有捋须浅笑者,显然对程咬金的进展颇为满意。
张行成等这阵细微的波动平息,才继续奏报,声音依旧平稳。
“其二,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积所率南路大军,亦十万之众,出玉门,过伊州,穿行西域故道。”
“日前已顺利通过碎叶城!”
“据最新军报,大军前锋已与盘踞于怛罗斯河流域的大食国附庸军,及部分铁勒叛部接触,发生数次小规模接战,皆胜之。”
“现主力正于怛罗斯城东南约百里处扎营,与据守怛罗斯城及周边要隘的大食国东征军主力,隔河对峙。”
“两位国公奏称,敌军依托城防与地利,兵力与我相当,且多为大食国百战之兵,装备精良,非吐蕃可比。”
“此战必为硬仗,恳请陛下宽限时日,稳扎稳打,并确保粮道畅通,军械箭矢充足。”
提到怛罗斯,殿内的气氛明显凝重了几分。
大食国,这个庞大帝国,其强大的军力和扩张野心,早已引起大唐君臣的高度警惕。
怛罗斯之地,控扼丝绸之路要冲,此战胜负,关乎大唐在西域的绝对权威能否确立,更关乎未来东西方两大帝国的力量分野。
张行成奏毕,躬身退回班列。
李世民端坐不动,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几位重臣身上。
“吐蕃,蕞尔小邦,恃险而骄,屡犯王化。”
“程知节兵临城下,正宜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令民部、兵部、工部协同,增发八万民夫,加急转运粮秣军资入吐蕃道,务必确保前军所需,不得有误!”
“告诉程知节,逻些城破之日,朕在长安,等他凯旋献俘!”
“臣等遵旨!”
被点名的几位尚书立刻出列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西方,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和千山万水,落在了怛罗斯河畔。
“至于昭武九姓之地……”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加沉凝。
“大食悍然东侵,蚕食我藩属,觊觎丝路,其心可诛!”
“李靖、李积持重老成,所言不虚。”
“此战,非争一地之得失,乃扬我大唐天威,慑服四夷之关键!”
“传旨!自陇右、河西、朔方诸道仓廪,调拨粮秣五十万石,箭矢两百万支,精铁五十万斤,火药十万斤…”
“由安西都护府乔师望统筹,务必于两月内,安全运抵怛罗斯军前!”
“再令工部,精选熟练匠作千人,随军行动,随时修缮军械,打造攻城器具。”告
“诉李靖和李积,朕信他们能打胜仗,但更要稳!”
“朕要的,不只是击退大食,更要让西域诸国亲眼看看,何为天朝雷霆之怒,何为不可犯之天威!”
“此战,许胜不许败!”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和,声浪在殿内回荡。
李世民的这番部署,增兵增粮,稳扎稳打,既给了前线最大的支持,又定下了扬”的基调,显得深思熟虑,气魄宏大。
朝会又议了些其他事务,但气氛显然被西线军情所主导。
待到日上三竿,殿外钟磬之声响起,宣布散朝。
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
李世民并未立刻起身,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空阔了许多的大殿,长长舒了口气。
打仗,终究是劳民伤财的大事,但有些仗,不得不打,也必须打赢。
两仪殿。
退朝后,李世民换下繁琐的朝服,着一身舒适的常袍,回到两仪殿后殿。
这里比太极殿小了许多,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长孙皇后已在此等候,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陛下散朝了。”
长孙皇后见他进来,微笑着起身相迎。
她的笑容温婉宁静,仿佛能驱散人心中所有的烦躁。
“嗯。”
李世民应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带走了一些朝堂上的紧绷感。
长孙皇后笑道:“想来朝中还算安稳,陛下也能放松些日子了”
李世民看着她,心中忽然一动。
这些年,她陪着他走过玄武门的血雨腥风,稳坐中宫。
替他打理后宫,教养子女,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她就像这殿中的檀香,无声无息,却不可或缺,让人心安。
他握住长孙皇后的手,那手温软依旧,只是常年操劳,指节处略显清瘦。
“观音婢。”
“这些年,委屈你了,整日困在这深宫之中”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轻笑:“陛下何出此言?妾身身为皇后,这些都是本分,能伴陛下左右,看着孩子们长大,已是莫大的福分。”
“福分是福分,但人总归也想出去透透气。”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下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