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而行,萧瑟渐渐褪去。
路旁的树木虽落叶大半,枝桠却还硬朗地伸向灰白的天,枯草间偶尔能瞥见一点倔强的绿意。
空气依旧清冷,但风已不再像小刀子般割脸,反而带着点湿润的泥土气。
车厢里暖和,欢欢和宁宁扒着小窗,鼻尖贴着冰凉的琉璃,看外面移动的景色。
小囡囡则彻底黏在了贺兰英的马背上,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小嘴一刻不停地问东问西。
新加入的老板娘,也就是莫娟,缩在队伍最后的一辆行李车里,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包袱。
眼神既惶恐又带着点脱离樊笼的希冀,小心地打量着这支改变她命运的队伍。
“爹,树上有红果果!”
宁宁指着窗外一丛挂着零星红果的灌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柳叶凑过去瞧了一眼。
“嗯,火棘果,鸟儿的过冬粮。”
他顺手把宁宁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头发。
“再往南走,就该见着四季常青的树了,还有大朵大朵的花。”
“比牡丹还大吗?”
欢欢也挤了过来。
“比牡丹……嗯,或许没牡丹精致,但开得热闹。”
柳叶想象着岭南的朱槿和三角梅。
几乎就在柳叶车队离开丰利县的同时,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岭南广州都督府后院精钢打造的鸽笼架上。
冯盎刚练完一趟枪法,额角微微见汗,正用热布巾擦着脸。
亲卫统领冯七,脚步无声地走近,手里托着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细小铜管。
“主公,长安急信,驸马一家已启程南下,算算时日,半月左右便抵广州。”
冯盎擦脸的动作一顿,布巾下的嘴角瞬间咧开,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亮,像沉睡的猛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好!终于来了!”
他一把抓过铜管,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迅速扫了一眼。
“快!”
冯盎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传令下去!阖府上下,给老夫动起来!”
“用最高的礼数,迎接驸马爷!”
“要热闹,要体面,要让驸马爷一踏上岭南的地界,就感受到我冯家的心意!”
整个冯府,乃至整个广州城,因为冯盎这一句话,瞬间如同烧开的滚水般沸腾起来。
绸缎庄的存货被扫空,花匠被勒令在半月内催开能找到的所有应季花卉,乐户加紧排练迎宾古乐,力士们开始清扫从码头直通都督府的青石大道。
冯盎甚至亲自去信沿海各寨,调集最能歌善舞的俚人、僚人队伍。
务必让这场欢迎仪式,成为岭南几十年未有的盛景。
然而,这股筹备的热潮之下,却涌动着截然不同的暗流。
都督府偏厅,气氛凝滞。
冯盎的几个儿子,除了远在长安的冯智戴和驻守钦州的冯智勇,其余几人都在。
包括长子冯智玳、三子冯智文、四子冯智武,以及几位须发皆白,在族中颇有分量的耆老。
“父亲!”
冯智玳三十多岁,面容沉肃,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
“如此兴师动众,迎接一个商贾驸马,是否……过于抬举了?”
“竹叶轩势大不假,可这里是岭南!是我冯家世代经营之地!他柳叶再能耐,终究是客!”
“就是!”
掌管族中部分私兵的冯智武年轻气盛,哼了一声。
“听说他来,是要搞什么大船出海?海上是好玩的?风浪无情,海寇横行!”
“投入金山银海,最后怕不是打了水漂,还要拖累我们冯家!”
“有这钱粮人力,不如多开几座矿山,多修几条连通各寨的路!”
三叔公,族中最年长的耆老,颤巍巍地用拐杖顿了顿地。
“智玳、智武所言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我冯家立足岭南,靠的是扎扎实实的土地、山林、矿藏,还有与各寨的盟约。”
“那飘在海上没着落的事,风险太大。”
“柳叶此人,智计百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更遑论……他与智戴交厚!”
最后一句,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冯智玳和冯智武,意思不言而喻。
柳叶的到来,很可能打破冯家内部微妙的平衡,成为支持冯智戴上位的强力外援。
用这种说法表达出来,并不算太冒失。
毕竟,从名义上来说,他是为了整个冯家。
冯盎端坐上首,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
他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抬起手。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说完了?”
冯盎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子们和族老。
“抬举?你们管这叫抬举?”
他嗤笑一声。
“鼠目寸光!”
冯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厚重的阴影。
“你们只看到他驸马的身份,看到他竹叶轩的财富,却看不到他背后站着谁?看不到他手里握着什么?看不到他做过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江南王英,何等枭雄,勾结大食,搅动半壁风云!结果如何?被柳叶连根拔起!”
“长安城里的暗流汹涌,多少世家大族想动他,可谁又真的撼动了他分毫?!”
“你们以为,他柳叶能有今日,靠的只是长公主的裙带和陛下的宠信?”
冯盎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庭院中忙碌布置的下人。
“我冯家,雄踞岭南百年,是根基深厚。”
“可你们睁眼看看!看看中原!看看关陇!看看那些新兴的世家大族!”
“他们借着科举,借着海运,借着朝廷新政,势力膨胀何其之快!”
“我们呢?守着这些山,这些林,这些矿”
“还有那些越来越难约束的寨子,还能守多久?还能有多大的前程?!”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出海!是险!可这是百年难遇的机遇!是大唐皇帝定下的国策!”
“柳叶就是这国策的先锋!搭上他这条船,冯家就能从岭南的土皇帝,变成真正参与帝国未来、影响四海的大族!”
“错过这次机会,我冯家,就永远只能窝在这五岭以南,看着别人吃肉喝汤,自己慢慢啃那点老本!”
“直到被后来者踩在脚下!”
“你们是想做开拓的功臣,还是做守着祖坟等死的冢中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