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皇帝陛下敕令!”
佛堂内外,所有人,包括守卫的士兵和文成公主身边的宫女,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深深俯首。
文成公主也毫不犹豫地跪下。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太监前面那些冗长的褒奖之词
“……今吐蕃故主无道,自绝于天,王嗣已断。”
“念尔文成,本为天朝贵女,仁德素着,着即继统吐蕃,承其祀礼,抚其黎庶……特册封尔为文成女王,总理吐蕃一切军政要务,绥靖地方,永固西陲……”
来了!
“文成女王”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文成公主的耳边。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称号被正式宣读出来时,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用尽全力才稳住身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镇定。
“儿臣文成,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成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黄绫圣旨。
“恭喜文成女王殿下!”
中年太监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
“殿下请起,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望殿下好生经营吐蕃,莫负圣恩。”
“这吐蕃都城和布达拉宫,今后就是您的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群。
文成公主缓缓站起身。
她攥紧了手中的圣旨,仿佛攥住了整个吐蕃的未来。
她抬头,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越过破败的庭院,第一次以一种主人般的姿态,凝视着那座象征着吐蕃最高权力的布达拉宫。
阳光洒在宫殿金色的屋顶和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些刺眼。
“有劳中贵人远道而来宣旨。”
文成女王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本宫定当谨遵圣谕,竭心尽力,抚育吐蕃子民,不负陛下重托。”
“请贵人代本宫叩谢天恩。”
她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
“殿下客气了,此乃奴婢分内之事。”
太监躬身还礼。
“旨意已宣,奴婢还需回长安复命,就不久留了,殿下保重。”
他又客套了几句,便在士兵的护卫下,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宫墙之外。
佛堂前重新恢复了安静。
文成女王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黄绫在阳光下闪烁着尊贵的光泽。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布达拉宫。
权力,最终还是落入了她的手中。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前王后。
她是文成女王,是这片广袤高原的主人!
西域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砂砾的粗粝感,刮在人脸上生疼。
曾经车水马龙的昭武九姓之地,如今已被大唐的玄色军旗所覆盖。
连绵的军营如同匍匐的巨兽,盘踞在刚刚结束战火的土地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硝烟与铁锈混合的微腥气味。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西域深秋的寒意。
李靖和李积两位老帅并肩坐在上首。
两人皆是须发染霜,但目光锐利如鹰,身上那股子百战余生的威压,让帐内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他们面前巨大的舆图上,代表着唐军控制的区域已被朱砂笔重重勾勒覆盖至药杀水以西。
大食人的影子,被彻底赶回了遥远的西方。
下首,坐着一个年轻人,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沉静,像一泓深潭。
正是小川子。
几年的西域生涯,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磨砺得他更加内敛沉稳。
此刻,他正安静地听着两位老帅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囊。
那是他用来装情报密信的家伙事。
“川子啊!”
李靖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帐内的沉默。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小川子身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
“此番能如此迅速廓清西域,将大食贼子逐回老巢,你居功至伟。”
“你的那些线报,时机之准,细节之明,连老夫都叹为观止。”
李积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更温和些。
“不错,深入敌后,联络各部,瓦解其心,这份胆识与机变,放在军中便是无价之宝。”
“小川子,老夫与卫国公商议过了,待大军凯旋回朝,论功行赏!”
“凭你的功绩和才能,一个兵部职方司郎中的位置,是跑不掉的,实打实的五品官身,何苦再回那商贾之地?”
小川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却异常坚定的笑容,对着两位老帅抱拳行礼。
“卫国公、英国公抬爱,在下感激不尽。”
“两位老帅知遇之恩,栽培之情,小川子铭记五内。”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平稳。
“只是,在下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
李靖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
“莫要意气用事!兵部职方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征讨之事,正是用你所长之所在!”
“于国于己,都是正途!”
“你在那竹叶轩,不过一商贾幕僚,纵有万贯家财,如何比得上为国效力,青史留名?”
小川子能感受到两位老帅话语中的真挚和惋惜。
他们是真的爱才,也是真的不理解他的选择。
“老帅说的是正理。”
小川子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青史留名,为国效力,确是好男儿志向,但在下……心里只惦记着两件事。”
他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头一件,是回长公主府里,吃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府里包的荠菜猪肉馅儿的,皮薄馅大,汤汁鲜美,在下……想了快三年了。”
说到饺子,他脸上那种沉稳的神色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的馋意来,让两位老帅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就……就为了一顿饺子?”
李积抚额,又好气又好笑。
“长安城酒楼饭庄多如牛毛,你想吃什么样的饺子没有?”
“老夫回长安,包下整个东市最好的饺子馆请你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