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总兵府。
刚才还悬挂在天穹之上、震动万古的光幕，此刻已经消散。
只剩下关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窗棂。
“啪！”
一只精美的青花茶盏，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瓷片飞溅。
吴三桂面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天空。
天幕的曝光，他也看到了。
他看见自己打开了关门，看见自己跪在那个摄政王马前，更看见了自己那一头乌黑的头发被剃光，脑后拖着一根丑陋至极的“金钱鼠尾”！
“平西王，汉奸！”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大帅！”
门外传来亲兵颤抖的声音。
“诸位将军，都在堂下候着了，大家伙儿情绪都不太对劲。”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恐已经强行压下，换成了一种赌徒走到绝路时的狠厉。
“知道了。”
吴三桂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特意正了正头上的凤翅盔，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他大步走进聚将厅。
大厅内，数十名关宁铁骑的高级将领分列两旁。
往日里，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眼神崇敬。
可今天，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不是看他的脸，而是下意识地往他脖子上瞄，仿佛那里已经长出了一条那恶心的老鼠尾巴。
甚至有几人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就没有松开过。
“都看着本帅做什么？”
吴三桂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虎皮椅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大帅！”
左侧一名黑脸络腮胡的大将猛地站了出来，他是副将何忌，也是关宁军中有名的硬骨头。
何忌眼圈通红，指著门外大吼：
“那天幕您也看了！那后世人骂咱们是卖国贼啊！”
“咱们关宁铁骑，是袁崇焕督师练出来的兵！是专门杀鞑子的兵！”
“要是真像那天幕上说的，咱们开了门，那我老何以后死了，有啥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是啊大帅！”
另一名副将张勇也跨步而出，声音悲愤：
“崇祯皇帝都下罪己诏了！他和那李自成已经联手了！”
“既然皇帝都认错了，咱们干嘛还要给关外的人当狗？”
“依末将看，咱们现在就紧闭关门，等皇上和闯王的大军一到，咱们里应外合，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
“咱们不当汉奸！”
堂下瞬间炸了锅，群情激愤。
华夏衣冠，在这个时代，那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谁愿意把自己剃成那个丑样子？
吴三桂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激动的众将。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他在数人头。叁叶屋 蕪错内容
反对声音最大的，就是何忌和张勇。
“说完了吗？”
吴三桂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大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何忌和张勇面前。
他看着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转瞬即逝，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你们说得都对。”
吴三桂叹了口气，“衣冠是大，名节是大。”
“但是！”
“命，难道就不大吗？”
何忌一愣：“大帅，咱们死守山海关，未必会死啊！皇上已经”
“皇上？”
吴三桂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打断了何忌的话。
“锵！”
毫无征兆。
寒光一闪！
吴三桂腰间的尚方宝剑骤然出鞘，狠狠刺入了何忌的胸膛！
“噗！”
鲜血喷溅，洒了吴三桂一脸。
何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大帅，嘴里涌著血沫：“大帅，你…”
“大帅！你疯了？！”旁边的张勇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拔刀。
“你也去陪他吧！”
吴三桂反手一挥，剑锋划过一道血色弧线，直接抹过了张勇的脖子。
两具尸体，重重倒在地上。
血，瞬间染红了聚将厅的地砖。
全场死寂。
所有将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大气都不敢出。
吴三桂没有擦脸上的血。
他提着滴血的剑，像是一头刚刚吃完人的恶狼，环视著剩下的所有人。
“还有谁想回大明？”
“还有谁想去投奔那个崇祯？”
没人敢说话。
吴三桂冷笑一声，伸出带血的手指，指著何忌的尸体，又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们真以为，现在回头，那个崇祯就会放过我们？”
“别天真了！”
“你们也不想想，崇祯是个什么样的人？刚愎自用！睚眦必报！”
“他在煤山上是被逼急了才下的罪己诏，等他缓过气来，手里有了刀，你们猜他会先杀谁？”
吴三桂走到一名参将面前，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咱们在山海关观望了多久？咱们跟关外的摄政王眉来眼去通了多少信？”
“这些事，锦衣卫不知道吗？崇祯不知道吗？”
“在皇帝眼里，我们早就有了反心！我们已经是乱臣贼子了！”
“现在回去？”
吴三桂猛地提高音量，咆哮道：
“现在回去，就是伸著脖子去挨刀！”
“袁崇焕那么忠心都被千刀万剐了，你们觉得你们的脖子比袁崇焕还硬？！”
这句话，点醒了众将。
是啊。
崇祯杀大臣可是出了名的狠。
他们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摇摆，甚至不少人都私下里讨论过投降北方的待遇。
这要是被清算
看到众将眼中的犹豫和恐惧，吴三桂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起剑，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弟兄们，我吴三桂不想当汉奸，也不想剃头。”
“但我更不想带着大家去送死！”
“投了北方，虽然名声臭点，虽然要剃那个丑头，但至少”
吴三桂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咱们还能活着！还能荣华富贵！还能保住这山海关的基业！”
“是要当个死掉的忠臣，全家老小被崇祯发配充军？”
“还是跟着我，搏一条活路，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路就这两条，你们自己选！”
大厅内，沉默了许久。
终于，一名参将缓缓松开了握著刀柄的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末将愿誓死追随大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愿追随大帅！”
“咱们没退路了，听大帅的！”
片刻之后，满堂将领，除了地上的两具尸体，全部跪倒在吴三桂脚下。
吴三桂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疲惫的弧度。
“好。”
吴三桂转过身，看向关外那阴沉的天空。
“传令下去。”
“开城门！”
“迎接，摄政王入关！”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因为他知道，这道门一开，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一步踏出去，身后是万丈深渊，前方是千古骂名。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活，哪怕是变成鬼，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