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苍凉而沉闷的牛角号声,从关外的荒原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厚重的城墙,钻进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山海关,城头。
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无数关宁军士兵手握长枪,站立在那。
他们的眼神不再像往日面对鞑子时那样凶狠坚毅,而是充满了迷茫、挣扎,甚至是羞耻。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帅的军令传遍全军:
“那个天幕是妖法!是流贼为了乱我军心搞的把戏!”
“皇帝早就想要咱们的命了!不想死的,只有跟关外联手!”
“开城门!迎友军!”
友军?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一众老兵心口上。
有一个老兵,叫做赵大锤,今年四十了,辽东人。
他的爹死在萨浒,他的大哥死在松锦大战,全是死在关外那帮人手里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守住这道关,不让那群杀他全家的仇人踏进来一步。
可现在,上面的命令是:开门,请进来。
“大锤叔。”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兵蛋子,手一直在抖,声音带着哭腔:“咱们真要开啊?”
“我看那天幕上说的挺真的啊,那剃头的样子,真丑啊!”
“闭嘴!”
赵大锤低喝一声,眼珠子通红,“想掉脑袋吗?督战队就在后面盯着呢!”
小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城楼下,巨大的绞盘旁。
几十个赤裸著上身的精壮汉子,正把粗大的铁链往身上缠。
平日里,他们推这绞盘,那是为了出城杀敌,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可今天,这绞盘仿佛有万钧之重。
“开门!”
一名校尉挥舞着令旗,声音嘶哑地吼道。
没人动。
汉子们低着头,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
“愣著干什么?!想造反吗?!”
校尉急了,冲上来狠狠一鞭子抽在一个汉子背上,皮开肉绽。
“这是大帅的军令!违令者斩!诛九族!!”
“诛九族”三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那汉子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闭上眼睛,眼泪混著汗水流下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动了绞盘。
“咯吱,咯吱。”
那是山海关的大门打开的声音!
数百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出征,不是为了迎驾,而是为了迎接死敌,缓缓向内打开。
城墙上的赵大锤,听着这吱呀声,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死死抓着垛口,指甲抠进了砖缝里,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开了!”
“真的开了!”
他看到,那扇隔绝了华夏与蛮夷、凝聚了无数汉家儿女血泪的大门,就这样敞开了。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
关外。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面面异域风格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北方摄政王的大军。
十万铁骑,黑压压的一片,缓缓逼近。
为首一骑,高头大马,一身金色铠甲。
正是摄政王。
他勒住战马,停在城门前十步的地方。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戏谑地打量著这座曾经让他父兄几十年都啃不下来的雄关。
“呵呵。”
摄政王轻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那大开的城门,对身边的亲王说道:
“看啊,这就是华夏引以为傲的天下第一关。”
“咱们打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都没进来。”
“如今,只要吓唬吓唬那个吴三桂,这门,就自己开了。”
亲王也是一脸不屑,啐了一口:“这群人,骨头真软。”
城门内。
一队人马疾驰而出。
为首的正是吴三桂。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威风凛凛的银甲,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布衣,头上也没戴盔。
虽然没有披麻戴孝那么夸张,但这副打扮,已经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吴三桂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摄政王马前。
然后,在数万关宁军、十万八旗军的注视下。
这位曾经的大明平西伯,这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
膝盖一弯。
“噗通!”
重重地跪在了尘土里。
“罪臣吴三桂,恭迎摄政王入关!”
这一跪,声音不大。
但在赵大锤听来,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跪了”
赵大锤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城墙。
那个曾经带着他们血战沙场、那个告诉他们“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大帅。
此时此刻,跪在仇人的马蹄前。
城头上,无数士兵低下了头。
有的年轻士兵忍不住捂著嘴低声哭泣,有的老兵则是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咒骂。
哪怕军令再严,哪怕刀架在脖子上。
这一刻的屈辱,是任何军令都无法掩盖的。
摄政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三桂,并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享受这种感觉。
征服一座城容易,征服人心难。
但现在,他要把这个华夏将领的尊严,彻底踩在泥里。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吴三桂跪得双腿发麻,冷汗浸透了后背。
摄政王才像是刚看见他一样,懒洋洋地抬了抬马鞭:
“起来吧。”
“既然开了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吴三桂心中苦涩,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感激涕零的笑容:“谢摄政王!”
他站起身,还没等说话。
摄政王的马鞭突然指向了那洞开的城门,声音骤然变冷:
“不过,既是一家人,有些规矩得立一立。”
“入城之后,防务由我接管。”
“你的兵”
多尔衮瞥了一眼城头上那些神色复杂的关宁军:
“都给我撤出来,去关外五里扎营!”
吴三桂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把城让出来?
去关外?
那岂不是把老巢交出去了,自己成了无根之萍,还要顶在最前面当炮灰?
“王爷,这”
吴三桂刚想争辩。
摄政王眼神一横,身后数百名白甲兵同时拔刀出鞘,寒光森森。
“怎么?不想当一家人?”
吴三桂看着那些滴血的刀锋,看着摄政王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讨价还价了。
从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合作者,而是奴才。
吴三桂咬了咬牙,把所有的屈辱吞进肚子里,再次躬身:
“臣遵命!”
城门吱呀作响。
黑色的洪流涌入关内。
赵大锤站在城头,被挤到了角落里。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留着金钱鼠尾辫的士兵,趾高气扬地走上城墙,把象征大明的旗帜一把扯下,扔在地上随意践踏。
然后,挂上了那面刺眼的旗帜。
赵大锤蹲在地上,捡起那面被踩脏的大明旗,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的脚印,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