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毒辣，通过树叶缝隙洒在水泥地上，斑驳得象某种皮肤病。
女生宿舍楼下围了一圈人，窃窃私语声象是苍蝇聚餐，嗡嗡个不停。
处于暴风眼中心的林如雨低着头，那种被人象看猴子一样围观的感觉，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吼叫撕开了人群。
高北宁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头发乱得象鸡窝，名牌t恤也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但他觉得自己此刻帅得一塌糊涂，象个踏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那个楚楚可怜的身影。
“小雨！我来了！”
高北宁冲到林如雨面前，还没等气喘匀，就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
因为跑得太急，信封口开了，红艳艳的百元大钞露出一角，显得格外扎眼。
“别怕，有我在。”高北宁把信封往林如雨手里一塞，转头瞪向站在一旁的张薇，眼神凶狠得象只护食的野狗，“不就是钱吗？啊？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看到那沓厚实的钞票，林如雨原本佝偻着的背瞬间挺直了。
那种熟悉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优越感回来了。
她接过钱，下巴微微扬起，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高傲。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把钱给张薇，而是先理了理自己的刘海，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北宁，你别这样，大家都是同学……虽然张薇这件事做得确实过分了点，但我也不想计较。”
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因为这沓钱的出现而变成羡慕。
恰恰相反，人群里传出几声嗤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搞得好象还是债主的错了？”
“就是，拿别人的钱装什么大尾巴狼，刚才不还说没钱吗？”
这些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林如雨脸色一僵，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
这群穷鬼懂什么？
有人愿意为我花钱那是我的本事！
高北宁更是听不得这些，他觉得自己作为护花使者受到了挑衅。
他一把夺过林如雨手里的钱，连信封都懒得拆，直接朝着张薇身上甩了过去。
“数数！这里是五万！够买你那种破手机五六个了！多的算赏你的，拿着钱赶紧滚，以后少在论坛上乱嚼舌根！”
钞票漫天飞舞，有的砸在张薇脸上，有的落在地上。
这画面，象极了劣质偶象剧里的桥段。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从人群外围路过。
正是白景佑身旁跟着一脸坏笑的李岩。
两人本来只是路过，但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想不注意都难。
林如雨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挺的身影。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往高北宁身边靠了靠，甚至主动挽住了高北宁的骼膊。
那是做给白景佑看的。
你看，没有你，照样有人愿意为了我倾家荡产。
她扬起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挑衅，等着看白景佑脸上露出哪怕一丝后悔、嫉妒或者愤怒的表情。
然而，她失望了。
白景佑的视线只是淡淡地扫过这一地鸡毛，就象是路过垃圾桶时随意的一瞥，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秒。
“老大，这什么情况？拍戏呢？”李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圈子里的人听见，“这年头还有人玩这种撒币的戏码？土不土啊。”
“走吧。”白景佑语气平淡。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种态度比指着鼻子骂林如雨一顿更让她难受。
她精心准备的反击，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白景佑！你站住！”
高北宁看到这一幕，顿感被瞧不起了。
更何况是在林如雨面前，要是这么被无视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你有种别走！咱们单挑！”高北宁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哎哎哎，高少爷，省省吧。”
一直沉默的张薇突然开口了。
她弯下腰，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钞票。
一张，两张，三张……
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卑微，也没有贪婪。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女生。
张薇数出八十五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手里抓着剩下的一大把钞票，走到正准备冲出去找白景佑拼命的高北宁面前。
“啪！”
一声脆响。
那是钞票抽在脸上的声音。
并不是真的耳光，但比耳光更响亮。
张薇把剩下的四万多块钱，狠狠地摔回了高北宁的胸口。
红色的纸币像红色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在高北宁和林如雨的脚边。
“八千五，这是我的赔偿，我拿走了。”
张薇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硬气，“剩下的钱，拿着去治治脑子。我家是不如你们有钱，但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钱给你们当狗。赏我的？你也配？”
说完，她看都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拨开人群，大步离开。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高北宁愣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被钞票砸中的触感。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剧本不对啊？
平时那些女生看到钱不都是两眼放光吗？
怎么这个张薇跟吃了枪药似的？
“噗——哈哈哈哈！”
李岩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站在钱堆里的两人：“绝了！真的绝了！高少爷这波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自取其辱啊！我要是把这段录下来发给高叔叔，他会不会气得把这败家玩意儿腿打断？”
白景佑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有些人，给他梯子他都能摔死。”
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只留下那个充满嘲讽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林如雨站在原地，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红色钞票。
如果是在以前，这些钱足以让她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可现在，周围那些目光里，只有赤裸裸的鄙视、嘲弄，甚至还有几分可怜。
就象是在看两个不知所谓的小丑。
“小雨，你别理那个疯婆子……”高北宁回过神来，还想安慰两句，伸手去拉林如雨。
林如雨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她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远处白景佑那个决绝的背影，只觉得那一地的红都在嘲笑她的愚蠢。
丢人。
太丢人了。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高北宁比楚玄还要废物。
……
城南，风启科技。
逼仄的办公室里，只有主机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冯锐坐在那张掉了皮的人造革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雪茄，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对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早已填好数字的支票。
上面的零，多得让人眼晕。
“五千万。”
冯锐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菜市场买白菜，“只要你签个字，这笔钱就是你的。另外，宏业资本会为你提供最好的办公环境，最顶级的设备，还有……比白氏那个富二代靠谱得多的资源。”
他身后的两个助理面无表情地站着，一身黑西装，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风坐在计算机前，满是油污的键盘边放着那一桶没吃完的泡面。
他看着那张支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五千万。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还清之前的债务，还能立刻实现财富自由，不用在这个破地方熬夜秃头。
冯锐敏锐地捕捉到了赵风眼里的动摇，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赵总，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白家那个小子也就是玩票性质，懂什么技术？跟着我们，才是正道。”
赵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白景佑站在这个破办公室里，指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代码说出内核架构时的场景。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不是玩票，那是真的懂。
而且，白景佑离开前留下的那三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记住，只谈技术，不谈股权。”
赵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浑浊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
他伸手拿起那张支票。
冯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已经准备起身握手。
下一秒。
赵风把支票轻轻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冯总。”赵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憨厚地笑了笑，“我们已经有合作伙伴了。做人嘛，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冯锐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张平日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确定？”冯锐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属于资本猎食者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拒绝宏业，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在这个圈子里，还没有人能拒绝我的支票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那咱们就试试呗。”赵风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虽然手心全是汗，但语气却出奇的硬气，“反正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你要是真那么厉害还用得着来我们这小公司吗？”
冯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收起支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冰冷。
直到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楼下，赵风才象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赵，牛逼啊！”旁边的程序员凑过来，“五千万都不要？你疯了？”
“你懂个屁，你忘了白总在咱们公司也有股权，靠上白家这棵大树不比跟着这条疯狗好多了？”赵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向白景佑发送了一条信息。
……
海城大学的林荫道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景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笑什么呢，老大？笑得这么阴险。”李岩忍不住好奇顺口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世上还是聪明人多。”白景佑收起手机，“走，请你吃顿好的。”
“刚才不还说吃食堂吗？”
“心情好，换地方。”
两人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的操场边，人群已经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