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天象是被泼了一层铅灰色的油漆，低沉沉地压在头顶。
苏氏集团顶楼会议室，冷气开得极足。
那张巨大的红木长桌上，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却没人动手去端。
苏振华坐在首位。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染得乌黑，但眼角的皱纹和松弛的眼袋怎么也藏不住。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苏振华停下转动核桃的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董事的脸，“这是他个人行为，品行不端，姑负了苏南的信任。苏南作为项目负责人，主要责任是识人不明，监管不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年轻人嘛，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我已经让他停职反省了，项目这块，暂时由刘振接手。大家没意见吧？”
这哪是商量，这是通知。
几个老董事互相对视，张董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苏振华阴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南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两千多万的亏空，现在轻描淡写一句监管不力就想揭过？
但苏家持股最多，这苏氏集团毕竟还是姓苏。
就在张董事叹了口气，准备象往常一样和稀泥点头的时候，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预约。
两边的门扇象是被风撞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白景佑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松弛感。
陈默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文档夹，旁边还跟着几个提着公文包、一脸精明的律师。
苏振华手里的核桃一停，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这是董事局会议，谁让你们进来的？保安呢？”
门口的保安早就被白景佑带来的黑衣保镖拦在了外面，只能干瞪眼。
“苏董事长，好久不见。”白景佑没理会他的质问，径直走到长桌末端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我来参加股东大会，保安拦我，好象不太合适吧？”
“股东大会？”苏振华冷笑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白少爷，这里是苏氏集团，不是你们白家的游乐场。想玩过家家，回你的乾宇科技去。”
“看来苏董事长这几天忙着给令郎擦屁股，还没来得及看今天的股权变更公告。”白景佑打了个响指。
陈默立刻上前，将一份厚厚的文档滑到苏振华面前。。”白景佑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笑得人畜无害，“按照公司章程，只要持股超过5，就有权列席董事会，并对公司重大经营决策提出质询。”
苏振华翻开那份文档，手开始发抖。
协议转让那一栏里，签名的赫然是两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小股东，甚至还有一个还是他的远房表弟！
“老三……他疯了吗？！”苏振华猛地把文档摔在桌上。
“他没疯，只是不想看着手里的股票变成废纸。”白景佑语气淡淡，“苏董事长，咱们别聊家常了，聊聊正事吧。关于刚才您说的识人不明，我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你想干什么？”苏振华死死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行使我的质询权。”白景佑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律师。
律师打开随身携带的投影仪，连接计算机。
大屏幕瞬间亮起，一段音频波纹开始跳动。
音箱里传出苏南那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清淅得就象他在众人耳边说话。
“王凯，那两千万转出去之后，做帐要做得漂亮点。老头子最近查得紧，别让他看出破绽。还有，这笔钱给张叔那边送点礼，剩下的咱们二八分，算是这半年的辛苦费。”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谄媚：“苏少放心，张老头那就是个老糊涂，给点甜头就能闭嘴。倒是刘振那边……”
“刘振？一条狗而已。等项目完了，随便找个理由把他踢出去背锅就行。对了，那几个老家伙手里的股份，咱们得想办法稀释一下，实在不行就搞点负面新闻……”
录音还在继续，每一句话都象是把锋利的刀，割在在场每一个董事的心上。
张董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才他还想帮苏南打圆场，结果人家背后叫他老糊涂。
其他几个董事更是炸了锅。
“苏振华！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稀释股份？搞负面新闻？他是想把我们也整死啊！”
“报警！必须报警！”
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瞬间变成了菜市场，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苏振华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感觉胸口象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喘不上气。
他指着屏幕，手指剧烈颤斗：“关掉！给我关掉！这……这是伪造的！这是污蔑！”
“是不是伪造，警方会有鉴定。”白景佑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苏董事长，断尾求生这招您玩得挺熟练，可惜这次尾巴太重，连着脊椎骨呢。”
“你……”苏振华猛地站起来，想要去抓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手刚碰到杯子，整个人却突然一僵。
噗通一声。
茶杯滚落，热水泼了一地。
苏振华捂着胸口，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连人带椅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董事长！”
“老苏！”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会议室彻底乱了套。
有人打电话，有人掐人中，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白景佑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甚至没挪动半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振华，看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陈默，通知监察部，把这一整套证据，还有这几年的真假帐本，全部移交经侦大队。”
“好的，少爷。”
“顺便发个公告，就说苏氏集团积极配合警方调查，正在进行彻底的内部整顿。”白景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毕竟我们也是股东，得为了股价考虑。”
……
医院急救室外，走廊惨白。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白景佑靠在墙边，看着那一盏亮起的手术中红灯。
几个苏家的亲戚在门口哭天喊地，但没一个人敢上来跟他说话。
半小时后，警察到了。
苏南被带走的时候，正好经过走廊。
他手上戴着银手铐，头上蒙着衣服，但路过白景佑身边时，警察停了一下。
苏南挣扎着把头上的衣服扯下来。
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盯着白景佑。
“白景佑……你狠。你真狠。”苏南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难听，“把我爸气进医院，把我送进监狱，你满意了？”
白景佑看着他，那种眼神让苏南觉得冷。
不是仇恨，也不是快意，而是漠视。
就象看着路边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蚂蚁。
“苏南，你搞错了一件事。”白景佑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我要把你怎么样。是你自己贪，是你自己蠢。我也只是顺手推了一把而已，况且只准你苏家动手吗，不准我还手吗？”
“你……”苏南还要骂，被警察推了一把。
“老实点！走！”
苏南踉跟跄跄地被押走了。
白景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看向陈默：“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陈默把平板递过来，“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苏氏集团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董事长突发心脏病入院。刚才股市一开盘，苏氏的股价直接跌停，封单几十万手，这周估计都别想开了。”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k线象是一道断崖，直直地坠落下去。
“不过……”陈默迟疑了一下，“少爷，有个情况不太对。”
“说。”
“刚才在监控盘面的时候，除了散户恐慌性抛售，还有一股大资金在疯狂砸盘。而且……”陈默皱着眉，指着那几个诡异的成交量，“这股资金还在低位吸筹。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苏家的自救资金。”
白景佑拿过平板，看着那几个不断跳动的数据。
快、准、狠。
趁着苏氏崩盘，这股资金象是一头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鲨鱼，正在大口撕咬苏氏这具庞大的尸体。
这手法，不象是那种为了赚钱的投机客，倒象是……带着仇恨来的。
“查。”白景佑把平板扔回给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看来海城这潭水里，除了我们，还藏着别的大鱼。”
这才有意思。
如果只是单方面碾压苏家这帮蠢货，那未免也太无聊了。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还在回荡，象是为这个曾经辉煌的商业帝国奏响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