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科技,研发中心高级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有些压抑。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林振东和皓月科技的五位内核技术骨干。
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堆着厚厚的资料。
眼神里带着审视,甚至是一丝源自“土八路”对“正规军”本能的挑剔与排斥。
桌子的另一侧,只坐着一个人。
李凯。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依旧挽得一丝不苟。
面对六位主考官那如同x光般的视线。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直。
神情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沉静。
“李博士是吧?”
林振东翻了翻手里那份厚得象书一样的履历,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找茬的粗豪:
“咱们皓月是干实事的,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
你的履历再漂亮,那是美国人的事。
我就问你一个现在卡住我们脖子的实际问题。”
林振东站起身,走到身后的白板前。
拿起黑色马克笔,在那上面画了一个复杂的电池极片微观结构图。
然后重重地在某个局域画了个大叉:
“我们正在研发的高镍811三元锂电池,能量密度是上去了,但热稳定性太差。。”
“我们在电解液里加了vc、fec,试了几十种添加剂,都没用。”
林振东把笔往桌上一扔,盯着李凯:
“如果是你,这道题怎么解?”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是皓月目前最内核的机密难题,也是整个行业公认的“鬼门关”。
几个技术骨干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斯坦福大神”出洋相。
李凯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站起身,礼貌地问道:“我可以借用一下白板笔吗?”
“请便。”
李凯走到白板前。他没有擦掉林振东画的图。
而是在旁边,用红色的马克笔,画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晶体结构。
起初,大家都没在意。
但随着他笔尖的游走,那一个个正六边形的晶格被连接起来。
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像洋葱一样的层状包覆结构时,几个懂行的骨干眼神变了。
“林总刚才提到的思路,是‘修补’。”
李凯一边画,一边用温和的声音解释道,仿佛在给学生上课:
“企图用添加剂去抑制副反应,就象是给一个发烧的人不断敷冰袋,治标不治本。”
“我的思路是——重构。”
他在那个红色的晶体结构旁写下了一行公式:
“这是一种单晶化的大颗粒技术。
我们将原本细碎的多晶材料,做成单晶大颗粒,从物理上减少了晶界的数量。
没有了晶界,电解液就渗透不进去,副反应自然就消失了。”
说到这里,李凯停下了笔。
他转过身,看着还有些发愣的林振东。
指了指林振东刚才写在角落里的一个参数,语气诚恳而谦逊:
“另外,林总,恕我直言。”。。”。
这可能就是你们试了几十种添加剂,都失效的根本原因。”
“轰——”
这句话象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林振东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顾不上什么面子,象个灵活的胖子一样冲到白板前,死死盯着那个参数,大脑飞速运转。
之前的几次爆炸实验数据,瞬间在他脑海里回放。
“操……”
林振东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脸涨得通红。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对啊!
我对照的是常规三元表,忘了高镍体系的电位漂移了!
我就说怎么老是对不上数!!”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李凯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面试者的眼神。
那是看救星,看大神的眼神。
“神了……真神了……”
林振东搓着手,刚才的那些质疑和挑剔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根本不是什么骗子。
这特么是直接带着满级装备来新手村屠龙的降维打击!
“李博士……哦不,李老师!”
林振东激动得连称呼都变了,一把拉住李凯的手:
“刚才是我老林眼拙!您这一手,绝了!真的绝了!”
面对林振东这近乎失态的热情,李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眼神清澈:
“林总过奖了。
我也只是在巨人的肩膀上多看了一点点而已。”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被这真正的技术实力折服了。
没人注意到,在李凯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睛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的寒光。
第一关,完美通关。
……
入夜。
皓月科技为高管安排的高级人才公寓。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光。
李凯随手将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精准得象是在进行某种实验操作。
公文包的边缘与柜子的边沿完全并行,分毫不差。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拍打在脸上。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时。
那张在白天始终挂着温和、谦逊、甚至带着一点点讨好笑容的脸,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漠得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面孔。
眼神里没有了对技术的狂热,没有了对林振东的敬重,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这才是真正的李凯。
或者说,这才是叶家代号为“影子”的那个男人。
此时此刻,如果是裴皓月的系统在这里扫描,或许会惊讶地发现。
这个人的心率依然维持在恒定的70bp,哪怕是在卸下伪装的这一刻,他的情绪波动也近乎于零。
思绪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
1993年,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
一家破败的孤儿院里,
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指着缩在角落里、正在安静地拆解一个坏闹钟的男孩,对院长说:“就要他了。”
那个男人,是年轻时的叶国柱。
从那天起,“李凯”这个名字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叶家最昂贵的一笔投资。
叶国柱没有让他学拳脚,没有让他学杀人。
而是送他去了美国最好的私立中学,请了诺贝尔奖得主做他的私教。
进了斯坦福,读了材料学。
每一笔学费,每一笔生活费。
甚至是他在美国为了融入上流社会,而举办的每一次派对的费用,都是叶家出的。
叶国柱花了二十年,用无数的美金。
堆砌出了一个履历完美、技术顶尖、人脉干净的“天才科学家”。
所有的证书都是真的。
所有的论文都是真的。
他在阿贡实验室里的每一次加班、每一项成果,统统都是真的。
因为叶国柱告诉过他:
“最高级的谎言,就是九十九句真话,加一句关键时刻的假话。”
“你要做一把最锋利的刀。
锋利到连你的敌人都会爱不释手,都会忍不住把你捧在手心里,放在心窝上。”
“然后,在那个心窝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轻轻转动刀柄。”
镜子前,李凯慢条斯理地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优秀的“斯坦福博士”,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裴皓月以为他招揽到的,是一个怀才不遇的爱国海归。
林振东以为他捡到的是一个能拯救项目的技术大神。
他们都错了。
他们只是把一条精心饲养了二十年的毒蛇,亲手放进了温暖的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