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王被白飞飞裹挟而去的身影刚消失在视野尽头,王怜花与沈浪便匆匆向汪瑾轩拱手作别,足尖一点,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
汪瑾轩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尚未回神,身后已传来两道沉朗的声音。
乔峰与慕容复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一个身形魁梧如松,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江湖的豪气;一个白衣胜雪,折扇轻摇,依稀可见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
谁能想到,这两位本该在少室山拼得你死我活的顶尖高手,如今竟因汪瑾轩的牵线,成了并肩而立的伙伴。
乔峰肩上没有“弑师淫嫂”的污名,更未背负“异族叛徒”的枷锁,只是那句“西厂中人”的名头,他始终不肯认——这大抵是昔日丐帮帮主最后的执拗。
可天下人谁不晓得,只要汪瑾轩一声令下,乔大侠纵是天南地北也会为他奔走,这份情谊早已胜过任何名分。
慕容复则不同。
年幼时得汪直暗中照拂,没有复国的家训压抑着他,更是迎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妹。
现在早已是西厂掌刑千户,一身武艺配上心思缜密,在厂中颇具威望。
此刻他收起折扇,与乔峰对视一眼,率先开口:“瑾轩,阴司与青龙会已掌控大虞大半疆域,只剩京城及周边还在我们手中。”
“朝廷里的内应呢?”
汪瑾轩眉峰微蹙。
“厂公查不到了。”
慕容复语气沉了沉。
“如今京城封锁,西厂的人既出不去,也进不来,消息早就断了。”
“水路可通?”
汪瑾轩忽然问道。
乔峰接口道。
“倒是能走。你上侠客岛前斩了他们的水路堂主狄青麟,那伙人至今没补上这个窟窿,水路算是他们防守最松的地方。”
“好,那就走水路进京。”
汪瑾轩话音刚落,三人已同时转身,脚步踏处,尘土微动,转瞬便消失在林中。
京城皇宫深处,一间密室内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姥姥的!瑾轩到底在整啥呢?
让咱们死守京城,外头青龙会和阴司都快围城了!”
汪直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他奶奶的!孩子让你守你就守,哪来那么多屁话?”
曹正淳翘着兰花指,语气尖刻。
“怕不是在辽东待久了,脑子被冻坏了?”
“你才脑子坏了!
本公这叫未雨绸缪!”
汪直梗着脖子回怼,一口东北大碴子味竟比往日浓了几分。
“哟,去了趟辽东,连口音都带跑偏了?”
曹正淳捂着嘴偷笑。
“本公也妹有口音啊?”
汪直梗着脖子辩解,惹得一旁的曹少钦与雨化田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这两位东西两厂的话事人,本该是见面就抄家伙的死对头,如今却像市井泼妇般互怼,场面着实滑稽。
曹少钦一身玄衣,面沉如水;雨化田则是锦衣华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两人看惯了义父们每日“问候”对方母亲的戏码,此刻见争吵又要升级,索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刚到廊下,曹少钦便忍不住问。
“化田兄,瑾轩有消息吗?”
雨化田摇头。
“京城封得跟铁桶似的,朝廷里全是阴司和青龙会的眼线。
云罗女帝就是个吉祥物而已,义父和曹公公回京后,军权早被架空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你说,能让阴司和青龙会在朝堂里如此渗透的,会是谁?”
曹少钦警惕地环顾四周,食指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压得极低。
“你我心里都有数,除了那位,谁有这能耐?”
雨化田忽然笑了。
“呵,没想到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曹大挡头,也有怕的人。”
“西厂的花姐!”
曹少钦眼一瞪。
“你还好意思说我?”
“怎么?想打一架?”
雨化田挑眉,折扇“唰”地展开。
“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缠斗在一起。
掌风与指影交错,衣袂翻飞间,廊下的灯笼都被震得摇晃不止。
密室内,汪直与曹正淳正吵到兴头上,忽闻外头动静,同时停手。
“他姥姥的,这俩小兔崽子又打起来了?”
汪直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他奶奶的,去看看!”
曹正淳也跟着起身。
两人刚到门口,就见曹少钦与雨化田打得难分难解,正要上前拉架,却听一声清咳自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四人瞬间停手,齐齐转身。
只见葵花老祖负手立在廊下,银须飘动,眼神平静无波。
换作旁人,这四位哪会理会?
可面对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谁也不敢造次。
汪直与曹正淳赶紧整理好被扯皱的锦袍,躬身行礼。
“老祖,您怎么来了?”
葵花老祖目光扫过四人,淡淡开口。
“再闹下去,皇宫的顶都要被你们掀了。”
语气虽轻,却让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四人瞬间噤声,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风拂树叶的沙沙声。
葵花老祖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一周,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让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都不自觉地收敛了气焰。
“老祖,您老可是稀客。”
汪直先缓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试图冲淡方才的尴尬。
“您不是不再过问世俗了吗?”
葵花老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再不来,怕是你们就要在皇宫里拆墙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院外沉沉的夜色,“青龙会和阴司的人已经摸到宫墙根下了,你们倒还有闲心内讧。”
曹正淳脸色微变,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老祖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他看了眼汪直。
“瑾轩那孩子只让死守,咱们手里没兵,西厂和东厂的番子,经过几次动乱又被拆得七零八落,实在是……”
“他让你们守,自然有他的道理。”
葵花老祖打断他,语气笃定。
“那小子鬼主意多,当年在侠客岛能把整个江湖耍得团团转,如今这点阵仗,未必在他意料之外。”
说到汪瑾轩,汪直的火气又上来了。
“可他倒是给个准信啊!
现在京城里风声鹤唳,连御膳房的厨子都敢跟咱家甩脸子,指不定就是阴司的细作!”
“急什么?”
葵花老祖慢悠悠地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他让你们守京城,守的不是这宫墙,是人心。”
曹少钦与雨化田刚整理好衣袍,闻言皆是一愣。雨化田上前一步。
“老祖的意思是……”
“青龙会和阴司要的是天下大乱,”葵花老祖指尖轻叩石桌。
“可只要京城不乱,百姓心里就有底,那些墙头草才不敢轻易倒向他们。瑾轩这是在跟他们比耐心。”
汪直摸了摸下巴:“那也不能一直耗着啊,外头粮草都快断了。”
“耗不住的是他们。”
葵花老祖抬眼看向东方。
“水路那边,该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西厂的暗卫单膝跪地。
“启禀厂公,水路传来消息,汪少爷带着乔帮主和慕容千户,已过通州!”
四人猛地对视一眼,眼里瞬间燃起亮光。汪直一跺脚。
“他姥姥的!这小子可算回来了!”
曹正淳也难得露出笑意。
“赶紧备船,去接应!”
“不必。”
葵花老祖摇头,“瑾轩带了乔峰和慕容复,这两人在,水路那点虾兵蟹将不够看的。
倒是你们,该想想怎么清理京城里的内鬼了。”
提到内鬼,四人脸色都沉了下来。雨化田道。
“老祖,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葵花老祖望向皇宫深处,声音压低了些。
“那位最近动作很频繁。”
“果然是他!”曹少钦咬牙。
汪直啐了一口。
“我就说军权怎么收得那么快,感情是里应外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葵花老祖打断他们。
“瑾轩一到,必有动作。
你们俩先稳住京营,少钦和化田去盯着朝中其他人,别让他们坏了大事。”
四人对视一眼,虽平日里吵吵闹闹,此刻却都默契地点头。
而此时的京杭大运河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顺流而下。
舱内,汪瑾轩凭窗而立,望着两岸掠过的芦苇荡。
“瑾轩,还有一日便能到京城的码头了。”
慕容复走进来,递过一杯热茶。
乔峰靠在舱门,把玩着腰间的酒葫芦。
“码头那边怕是不太平,我们要不要提前下船?”
汪瑾轩接过茶,指尖微凝。
“不必。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人。
我们混在商船里进城,正好看看这京城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对了,狄青麟的余党,都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
慕容复道。
“西厂的人早把水路沿线的漏网之鱼清了,不会有人认出咱们的船。”
乔峰忽然道。
“我总觉得,这次回京,怕是要见血了。”
汪瑾轩低头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有些血,早就该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