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着四壁斑驳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气。
还是熟悉的小黑屋,陈设极简,唯有一张乌木案几孤零零立在中央,案上残烛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阴影最深处,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斜倚在软榻上,周身裹着厚重的玄色披风,只露出半张隐在暗影里的侧脸,下颌线冷硬如刻。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榻边的扶手,发出 “笃、笃” 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对面人的心上。
“如何了?”
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像是砂纸摩擦过朽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说话时,那道轮廓并未动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对面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站在案几另一侧的黑衣人立刻躬身,头颅埋得更低,双手抱拳贴在腰侧,背脊绷得笔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主人,一切皆按计划推进,未有半分差池。”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的颤音,额角隐隐渗出细汗,即便在微凉的空气中,也不敢抬手擦拭。
“汪家的小家伙,快蹦跶到京城了?”
阴影中的人终于微微侧过脸,烛光勉强照亮他眼底的一丝冷冽,那目光似寒刃,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清千里之外的动静。
指尖的敲击声停顿了一瞬,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不耐。
黑衣人闻言,身体猛地一僵,头埋得更深了,声音里多了几分惶恐:“主人恕罪!这小子…… 这小子身上似有奇遇,青龙会三次截杀、阴司两次布下死局,竟都被他侥幸逃脱,甚至还反杀了我们几名好手。”
他说话时,双手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自责与不安,生怕触怒了身前的人。
“哦?”
阴影中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屋内的寒气更甚,“这小子倒有意思。本座当年若有这般奇遇,何至于蛰伏至今,才敢将计划摆上台面。”
他缓缓坐直身体,玄色披风滑落少许,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雕花,眼神深邃如渊,似在追忆,又似在盘算。
黑衣人见状,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主人,要不要让属下调动‘青龙卫’亲至?定能将这竖子斩于途中,绝无后顾之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想要弥补之前的过失。
“不必。” 阴影中的人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座也想看看,这小子究竟能蹦跶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反正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那座破山之上,那个没良心的瘪犊子安安分分待着不下山,这汪家小子,任他折腾也成不了气候。”
说罢,他再次靠回软榻,指尖的敲击声重新响起,节奏依旧不急不缓,却让黑衣人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属下遵命。”
黑衣人松了口气,恭敬地应道,正要转身隐入暗处,却被再次叫住。
“等等。”
黑衣人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重新躬身待命,语气愈发恭敬。
“主人,请吩咐。”
阴影中的人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随后缓缓开口。
“明日早朝,给黄裳递个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让他收敛锋芒,眯着点过日子。别挡了本座的路,也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属下明白,定当办妥。”
黑衣人重重颔首,将这话牢牢记在心上,不敢有半分遗漏。
待黑衣人躬身退下,身影隐入门外的黑暗中,小黑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阴影中的人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玩味,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有趣的小家伙……”
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笑声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哈哈…… 本座若还有余暇,倒真想去亲眼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能给本座的计划,添多少‘惊喜’。”
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只留下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寂静的小黑屋中,渐渐消散。
金銮殿内,龙涎香袅袅缠绕,却压不住满殿嗡嗡的聒噪,活像闯进了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云罗高坐龙椅之上,鎏金椅背上的蟠龙仿佛也被这混乱惊得敛了威, 他本就是葵花老祖推上台的傀儡,早朝不过是例行打卡,往日里百官争执再凶,也没这般离谱过。
今日的主角,是户部尚书黄裳。
六十多本弹劾奏折堆在殿中案几上,像一座小山,红底黑字的封皮刺得人眼疼。
可翻开那些折子,里头的内容却荒诞得让黄裳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勾引同僚寡母,夜入私宅逗留三更”“私会秦淮河龟公,密商利益输送”“三更半夜敲寡妇门,被邻里撞破后恼羞成怒”……
桩桩件件,皆是些下三滥的污言秽语,无稽到了极点。
黄裳立在殿中,绯色官袍的下摆被他攥得发皱,指节泛白如霜。他清癯的面容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怒的,是气的,是屈辱的。
谁能想到,这位谨小慎微的户部尚书,竟是当年整理天下道藏时豁然悟道,自创《九阴真经》这等震古烁今武学的绝世高手?
那部经书里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力,若他愿意,此刻只需意念一动,丹田内奔腾的内力便会化作无形气劲,将殿中那些聒噪不休的官员尽数震碎心脉,让这满殿污秽顷刻间化为死寂。
可他不能。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黄裳硬生生压了回去,伴随着内力反噬的闷痛。
他是读书人,是寒窗苦读数十载才跻身朝堂的文官,骨子里刻着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的纲常,更信奉 “侠以武犯禁” 的古训。
当年悟道之后,多少武林门派闻讯而来,欲邀他开宗立派,许他武林至尊的地位;多少江湖侠客登门拜访,盼他指点一二,愿奉他为盟主。
可黄裳一概拒之门外 —— 在他眼里,那些所谓的 “大侠”“高手”,不过是些仗着几分蛮力就不服王化、横行无忌的盲流子,是破坏纲纪、扰乱教化的祸根。
他不屑与之为伍,更不愿自己沦为那样的人。所以他守着户部的案牍,算着国计民生的账目,安安分分做官,本本分分做人,以为凭自己的学识和操守,总能在这朝堂之上求得一片清明。
可今天,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黄裳气得浑身发抖,丹田内的九阴内力如惊涛骇浪般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的经脉。
他看得明白,这背后一定有推手。
今日这六十多本离谱的折子,分明是要将他彻底搞臭,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杀心,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黄裳的指尖微微抽搐,九阴真经的运功法门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指尖已隐隐泛起淡青色的内劲。
他只需抬手一扬,眼前这些颠倒黑白、满口污言的家伙,便会一个个口吐鲜血,当场毙命;他只需足尖一点,凭借轻功便可掠出金銮殿,从此脱离这肮脏的朝堂,哪怕归隐山林,也比在这里受辱强。
可……
“侠以武犯禁” 五个字,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响。
他毕生所鄙夷的,不就是那些凭一身蛮力就无视王法、肆意妄为的武林盲流吗?
若是今日他在金銮殿上动手杀人,与那些他看不起的 “大侠” 又有何异?
他坚守的教化、信奉的纲纪,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更何况,他是黄裳,是寒窗苦读出来的读书人,是整理天下道藏的悟道者,不是草菅人命的屠夫。
自证清白?
黄裳苦笑一声,心底一片冰凉。
六十多本奏折,六十多个弹劾他的官员,还有一个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帝王,以及藏在暗处的强大推手。
他素来不善言辞辩驳,面对这些荒诞不经的指控,更是无从说起 —— 总不能跟他们争辩 “我没有勾引谁的老娘”“我从未见过什么龟公” 吧?
这种污言秽语,只要开口辩解,就已经输了,只会越描越黑。
辞官杀人?
内力在体内冲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杀人的念头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杀了这些人,能解心头之恨,能让这满殿的聒噪彻底消失,能让那些构陷他的人付出代价。可代价呢?
他会变成自己最鄙视的人,会违背自己毕生的信念,会让 “黄裳” 这个名字,从此与 “乱臣贼子”“武夫悍匪” 绑定在一起。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所坚守的文官风骨,都将化为乌有。
两个选择,如同两把锋利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剜着他的心。
黄裳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绯色的官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九阴内力越来越狂暴,几乎要不受控制 —— 那是他愤怒到极致的体现,也是他内心挣扎的外化。
他想嘶吼,想咆哮,想一拳砸碎这金銮殿的地砖,想把那些逼逼叨叨的人一个个拧断脖子。
可他的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袍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硬生生压制着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