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月下倾心诉衷肠
黑暗，无尽的黑暗，混杂著粗重的喘息、踉蹌的脚步声，以及身后遥远通道深处隱约传来的、充满不甘与杀意的追逐声响。
墨渊几乎是被苏晓和石猴半拖半扶著，在一条狭窄、陡峭、布满湿滑苔蘚的应急通道中亡命奔逃。他意识模糊，全身无处不痛，內腑如同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无数冰针穿刺。唯一清晰的感知，是怀中那几件紧贴皮肉的事物——微凉沉寂的孤鸞剑胚，冰冷坚硬的战术匕首，以及那枚依旧在固执闪烁、仿佛烙印著最后希望的身份识別牌。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只知道必须向前，不能停下。苏晓的手臂受伤，却依旧咬紧牙关，用她单薄的身躯支撑著他大半的重量。石猴则在前面探路，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敏锐的眼睛，总能提前发现脚下的障碍和岔路的选择，引领著他们避开死胡同。
不知奔跑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一丝微光！不是人工光源，而是自然的、清冷的月光！
三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通道的尽头，是一个被茂密藤蔓和灌木遮掩的出口，位於一处陡峭的山壁之上。拨开藤蔓，带著草木清香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令人几乎晕眩的窒息感稍稍缓解。
下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静謐的幽谷。月光如银纱般洒落，勾勒出嶙峋的山石和婆娑的树影，一条小溪在谷底潺潺流淌，反射著碎银般的光泽。
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被曲折的通道和距离隔绝，暂时听不到了。
“快，下去！”石猴率先如同灵猿般攀著岩石和藤蔓滑了下去，在下方接应。苏晓和墨渊也顾不得许多，沿著相对平缓的坡面，连滚带爬地滑落谷底。
直到双脚踏上鬆软的草地，感受到溪水带来的湿润水汽，三人才真正鬆了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捲全身。墨渊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一棵巨大的、虬枝盘结的古树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著內腑，带来钻心的疼痛，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別动！”苏晓顾不上自己的疲惫和臂伤，立刻跪坐在他身边，熟练地打开那个始终未曾丟弃的药篓。她先是用清水小心地清洗他身上新增的伤口——多是撞击和擦伤，最严重的是背后那被高斯步枪衝击力震伤的区域，一片青紫淤血，触目惊心。然后取出银针，手法稳定地刺入他胸前背后的几处大穴，暂时封住不断逆冲的气血，减缓內出血。
石猴则机警地窜入周围的树林，很快抱回一些乾燥的树枝，在一个背风的大石后熟练地升起了一堆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山谷的寒气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与温暖。
苏晓又取出几株特定的草药，有的捣碎外敷，有的放入一个捡来的破瓦罐中，加上溪水，在火上煎熬。苦涩而清新的药香渐渐瀰漫开来，与篝火的烟火气混合，构成一种奇异的、属於生存的气息。
在苏晓的银针和草药作用下，墨渊剧烈的咳嗽终於平復下去，內腑那火烧火燎的痛楚也稍稍缓解。他靠在树干上，看著苏晓在火光映照下专注而苍白的侧脸，看著她为自己清理伤口时那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定的手指，看著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如同这山谷中悄然瀰漫的夜雾，將他紧紧包裹。
是感激，是愧疚，是依赖，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石猴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拿出他那根立下大功的芦苇吹箭，仔细地擦拭著，又从怀里掏出几根备用的小巧骨针，就著火光，小心翼翼地往针尖上涂抹著那种幽蓝色的麻痹毒素。他的动作专注而熟练，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山谷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溪流的潺潺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墨渊的目光从苏晓脸上移开，望向篝火上方那片被火光映亮一小片的夜空。星河低垂，璀璨无声，与林远记忆中那片被核尘埃遮蔽、永远灰暗的天空截然不同。千年时光，沧海桑田，星辰却依旧如故，冷漠地注视著人世的变迁与个体的悲欢。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倾诉欲，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他心中翻腾、衝撞。他背负著两个时代的秘密，承受著灭门的血海深仇，一路挣扎求生，几乎要將他的脊樑压垮。他不想再独自承受了，至少不想对眼前这个一次次救他、照顾他、甚至愿意用生命保护他的少女，继续隱瞒下去。
“苏晓”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异常沙哑。
苏晓刚刚为他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闻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在火光下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带著询问和关切。
“我”墨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他避开苏晓的目光，盯著跳跃的火焰，艰难地组织著语言，“我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墨渊。
苏晓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没有打断他。
“在我的脑子里有很多不属於我的记忆。”墨渊指了指自己的头，语气带著一种梦囈般的恍惚，“那些高耸入云的铁塔（擎天楼），那些在云里穿梭的飞舟（浮空舟），那些会发光、能显示无数信息的板子（交互屏）还有一个名字，叫林远。”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讲述林远作为一个科学家，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却充满危机的时代；讲述那场席捲全球、將一切化为乌有的终末核爆（大寂灭）；讲述林远在最后时刻，参与的那个名为“文明方舟”的计划，试图保存文明的火种；讲述他自己——墨渊，如何在一千八百年后，承载著林远的记忆甦醒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细节，比如意识上传的技术，只说是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继承了这份跨越千年的记忆。他也没有提及棲霞城惨案的细节，那是他心中尚未结痂、一碰就痛的伤口。
苏晓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怜悯与复杂。她看著墨渊那因回忆痛苦而扭曲的苍白面容，看著他眼中那不属於十五岁少年的、仿佛阅尽千帆的沉重与沧桑，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明白了他为何有时会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明白了他为何懂得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比如对金针渡穴原理的理解）；明白了他为何能使用那柄神奇的孤鸞剑胚，斩出那绝非內力的剑气；明白了他心底那深不见底的仇恨与背负
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解释本身，却又是如此的不合理，如此的惊世骇俗！ 一个承载著千年古人记忆的少年这简直比神话传说还要离奇！
“所以，我知道那些辉光石是什么，知道墓室里那些机关的原理，知道『方舟』和『守墓人』的恩怨”墨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宣泄后的疲惫与不安，他抬起头，忐忑地看向苏晓，“你相信我吗？还是觉得我疯了？”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著，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墨渊的全身，让他几乎冻结的心臟重新开始了有力的跳动。
“虽然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苏晓继续说著，目光温柔地注视著他，“但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你经歷的痛苦，你背负的东西，都是真实的。而且”她顿了顿，露出一丝苦涩而又瞭然的笑意，“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不可思议。你不是疯子，墨渊，你只是一个承受了太多不该由你承受之重的受害者。”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渊那因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无论你是墨渊，还是有一部分是林远，你都是那个在山神庙外被我救下，会为了保护我而拼命的人。”苏晓的声音轻柔却有力，“这就够了。”
墨渊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戒备、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彷徨，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理解和信任的目光，以及这温暖的触碰所融化。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奋战於两个时代的夹缝中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几件紧紧相依的物品——孤鸞剑胚、战术匕首和那枚身份识別牌，摊在苏晓面前。
“这就是来自那个时代的东西。”他轻声道，“这把匕首，是我在流云渡黑市找到的；这剑胚，是我家传古琴中所藏；这身份牌，来自墓室里那位名叫赵铁山的士兵。它们，还有我脑子里的记忆，就是我与那个失落文明，与『方舟』计划，唯一的联繫了。”
苏晓好奇而敬畏地看著这些物品，尤其是那枚依旧在闪烁红光的身份牌，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寻常。
看著墨渊苍白疲惫却依旧难掩惊悸的脸庞，苏晓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从自己贴身的衣物內，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用红线繫著的锦囊。解开锦囊，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剔透、呈现出柔和暖白色的玉佩。
玉佩的造型古朴，是一只环绕成圆形的凤凰，雕工细腻，触手生温，隱隱散发著一股令人寧心静气的祥和气息。
“这是暖阳玉佩，是我家世代相传的。”苏晓將玉佩轻轻放在墨渊的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直接抚慰灵魂的疲惫，“据说有安神定魂、温养精神的功效。你你精神负担那么重，时常头痛，戴著它，或许会好受一些。”
玉佩入手，一股温和的暖意便顺著手臂缓缓蔓延，之前因强行催动力量和精神衝击而导致的隱隱刺痛与烦躁，竟然真的平息了不少。墨渊看著手中这明显並非凡品的玉佩，又看向苏晓那带著羞涩与关切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这太珍贵了”他想要推辞。
“你比我更需要它。”苏晓按住他的手，不容拒绝地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在火光照耀下，美得不可方物，“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墨渊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將玉佩攥在手心，那温暖仿佛一直熨帖到了心底。两人目光交匯，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情愫，在生死与共、秘密共享之后，某种羈绊变得更加深刻而牢固。
篝火噼啪，映照著这对在乱世中相依的少年男女，画面静謐而美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仿佛隱形人般的石猴，忽然停下了擦拭吹箭的动作。他抬起头，望著西方那被群山轮廓切割的、深邃的夜空，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他那特有的、带著山野气息的沙哑嗓音，喃喃自语道：
“你们说的那种亮晶晶的、滑溜溜的、硬邦邦的大铁门”他比划著名，试图描述合金闸门的质感，“我好像在別的地方也见过。”
墨渊和苏晓同时一怔，猛地转头看向他。
石猴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髮，努力回忆著：“是很小的时候了我跟阿爷（爷爷）乘著破木筏，被风暴吹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水，看不到边，水是咸的，天空总是灰濛濛的。阿爷说，那里叫遗忘之海。”
“在遗忘之海的一座光禿禿的、黑色的石头岛上，就在岸边立著半扇歪歪扭扭的、和你画的那个圈圈（方舟徽记）很像的大门！也是那种亮晶晶的铁做的，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好多奇怪的藤壶和贝壳长在上面当时觉得可怕，没敢靠近。”
遗忘之海！与墓室中合金闸门风格相似的建筑！
墨渊的心臟，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加速奔流！
千窟山的第七前哨站並非孤例！在遥远的大陆极西，那片被称为遗忘之海的神秘之地，竟然也存在著“方舟”的遗蹟！
这是巧合吗？还是说那里是另一个前哨站？甚至是“方舟”计划中提到的，真正深藏“火种”的地方之一？
赵铁山血字中那模糊不清的“火种深藏”之地，难道就是指那里？
新的线索，就在这月下篝火旁，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浮出了水面，为迷茫的前路，再次点亮了一个遥远而充满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