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星轨玉盘鑑古今
那间僻静的客房，仿佛成了风暴眼中短暂的安全区。外面是凌霄城因南海琉璃宫使者到来而掀起的暗流与喧囂，里面则是墨渊三人压抑的等待与揣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名引路的老僕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腔调：“三位，少主有请。请隨老朽前往观星台。”
终於来了。
墨渊深吸一口气，与苏晓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石猴则显得有些兴奋，对即將见到的大人物充满了好奇。
他们跟著老僕，再次穿行在天机阁这处看似普通、实则步步玄机的宅院深处。迴廊九曲，移步换景，看似隨意的假山竹林布置，隱隱暗合某种阵法，隔绝了內外气息与声音。越往深处走，空气似乎都变得愈发清冷、沉静，带著一种远离尘世的超然。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孤峰般拔地而起的白石高塔之下。塔身並无太多装饰，唯有无数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银色纹路遍布其上，在日光下流淌著微弱的光泽。塔尖直指苍穹，仿佛真要刺破云天，探入那星海深处。
“观星台就在塔顶，少主已在上面等候。老朽不便上去，三位请自行登塔。”老僕在塔门前停下脚步，躬身说道。
墨渊道了声谢，推开那扇看似沉重、实则轻若无物的木质塔门，率先踏入了塔內。
塔內空间並不宽阔，一条螺旋上升的石阶环绕著中央一根粗大的、同样布满银色纹路的石柱。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著一些自行发光的月光石，提供著柔和的光亮。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淡淡的、如同檀香与冰雪混合的奇异气息，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內迴荡。苏晓和石猴紧跟其后，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暴露著內心的不平静。
不知转了多少圈，前方终於出现了亮光。踏出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然置身於塔顶——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平台，正是观星台。
平台以某种温润的黑色玉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四周没有栏杆，只有一圈低矮的、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图案的石砌围沿，站在边缘，仿佛立於世界之巔，可以俯瞰大半个凌霄城的壮丽景色，鳞次櫛比的建筑、纵横交错的街道、以及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宫城，尽收眼底。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这俯瞰眾生的视野，而是平台中央的景象。
一名身著月白星纹长袍的青年，正背对著他们，负手而立，仰望著此时尚是白昼、却仿佛能被他看透的苍穹。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仅是一个背影，便流露出一种与这高台、这天空融为一体的超然物外、洞察世事的非凡气度。
在他身前，悬浮著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玉盘。玉质並非纯粹的莹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內蕴星海的暗蓝色。玉盘之上，无数细如髮丝的金色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了复杂到令人眼花繚乱的立体星图，那些“星辰”並非静止，而是如同真正的星宿般，沿著某种玄奥的轨跡，在玉盘內部缓缓运行、生灭。整个玉盘散发著柔和而浩瀚的星辰光辉，將平台中央映照得一片迷离梦幻。
无需介绍，墨渊瞬间便確定了此人的身份——天机阁少主，澹臺明月。而他身前那神奇的玉盘，定然就是天机阁的至宝——星轨玉盘！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澹臺明月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容貌並非那种凌厉逼人的俊美，而是如同远山秋水，清雅温润，眉宇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与疏离。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如同他身后的星盘，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隱秘的思绪，却又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晓和石猴，最后，落在了墨渊身上。那目光似乎带著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墨渊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连怀中那几件紧密隱藏的物品，似乎都微微发热起来。
“墨渊？”澹臺明月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交击，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自然而然地拥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是我。见过澹臺少主。”墨渊压下心中的悸动，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苏晓和石猴也连忙跟著行礼。
“不必多礼。”澹臺明月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墨渊身上，带著一丝探究，“玄二十三回报，言你身负『上古之魂』，命格奇特，乃『天命之外』的异数。我本將信將疑，今日一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彩，“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看到墨渊灵魂深处那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烙印。
墨渊心中凛然，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任何偽装都意义不大，索性坦然相对：“晚辈机缘巧合，继承了一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至今亦是迷茫困惑，不知是福是祸。”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澹臺明月语气平淡，“是福是祸，取决於你如何运用这份『缘法』，也取决於这方天地，能否容得下你这『变数』。”
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悬浮的星轨玉盘，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盘沿。
“我天机阁传承久远，以观测星象，推演天机，记录歷史，维繫平衡为己任。这星轨玉盘，乃镇阁之宝，可映照命格，追溯因果，窥探天机一线。”澹臺明月的声音带著一种肃穆，“今日，我便以此盘，为你推演一番，看看你这『上古之魂』，究竟源自何方，又將导向何种未来。”
墨渊心中一紧。推演命格？窥探天机？这星轨玉盘竟然如此神奇？那它是否能看穿林远博士的来歷？看穿“文明方舟”的真相？
他既有些期待，又充满了警惕。自己的秘密，难道就要这样暴露在他人眼中？
“请少主施为。”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
澹臺明月不再说话，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法印。一股无形却磅礴的精神力量，如同水银泻地，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引动著周围空间的元气。观星台上，那呼啸的山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悬浮的星轨玉盘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其上的金色星轨骤然加速运转！无数星辰光点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如同將一片微缩的宇宙星河搬到了这高台之上！浩瀚、神秘、仿佛蕴含著宇宙至理的气息笼罩了所有人。
苏晓和石猴被这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澹臺明月指尖，一缕精纯无比的星辰之力，如同灵活的银丝，牵引著星轨玉盘的光芒，缓缓罩向静立不动的墨渊。
“凝神静气，勿要抗拒。”澹臺明月的声音直接在墨渊脑海中响起。
墨渊依言放鬆身体，但精神却高度集中。他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浩大的力量，如同温暖的潮水，將自己包裹。这力量似乎並无恶意，只是试图深入他的灵魂，读取他的“印记”。
起初，一切顺利。玉盘的光芒在墨渊周身流转，盘內的星轨对应著墨渊此世的身体命格，开始演化出一些模糊的景象——棲霞城的轮廓，墨家府邸的烟火，甚至隱约有他父母模糊的身影这属於“墨渊”的因果，似乎正在被玉盘缓缓解读。
然而，当那星辰之力试图更进一步，触及墨渊意识海深处那份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记忆烙印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並非来自物质世界、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的、惊天动地的震鸣，猛地从墨渊体內爆发出来！不，更准確地说，是从他灵魂深处那属於林远的记忆核心中爆发出来！
那不仅仅是千年的时光阻隔，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纪元、两种迥异的宇宙认知、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世界线之间的剧烈碰撞！
星轨玉盘的光芒，在接触到林远记忆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不，不是壁垒，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充满了混乱时空乱流的黑洞！
玉盘上那原本有序运转、演绎著天机奥秘的金色星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无数星辰光点疯狂闪烁、明灭、甚至互相碰撞、湮灭！那演绎著墨渊此生因果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完全无法理解、光怪陆离的碎片——是擎天楼冰冷的金属反光，是浮空舟划过云层的轨跡，是交互屏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是实验室中闪烁的复杂仪器，是那场席捲天地、將万物归於虚无的终末核爆的炽白闪光这些不属於这个时代认知范畴的景象，蛮横地、破碎地、强行涌入星轨玉盘的推演体系之中！
“咔嚓咔嚓嚓”
一阵令人心悸的、如同冰面碎裂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只见那悬浮的、散发著浩瀚星辰光辉的星轨玉盘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凭空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玉盘！玉盘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变得极其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噗——！”
与此同时，施法者澹臺明月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殷红的鲜血无法抑制地喷溅而出，染红了他月白的衣襟和前襟！他结印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才站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如同目睹了世界根基崩塌般的极致震惊与骇然！
“少主！”那名一直隱身於楼梯口的老僕瞬间出现在平台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澹臺明月，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苏晓和石猴也嚇呆了，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墨渊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那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星轨玉盘，又看了看吐血受伤、满脸震骇的澹臺明月，心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愧疚。他没想到，自己的“来歷”，竟然连天机阁的至宝都无法承受，甚至反噬其主！
平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布满裂纹的玉盘偶尔发出的、如同哀鸣般的细微嗡鸣，以及澹臺明月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澹臺明月才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墨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困惑，有恍然，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果然果然是『天命之外』”他的声音带著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星轨玉盘承载的是此方天地的规则与因果。你的『魂』，你的根源不属於这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此界天机最大的扰乱与悖逆！”
他推开老僕的搀扶，勉强站直身体，看著墨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无法推演你的过去，更无法窥视你的未来。你的命格，是一片无法被星光照亮的绝对黑暗，也是一切既定轨跡中，唯一的变数！”
墨渊沉默著，消化著这番话的含义。不属於此界？最大的变数？这似乎印证了他最大的秘密。
“现在，我更加確定玄二十三的判断了。”澹臺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神色变得无比肃穆，“你所承载的『上古之魂』，与那失落文明的最高结晶——文明方舟，有著最直接、最深刻的关联！”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沉重的警告：“墨渊，你必须明白你此刻所处的境地。不仅仅是那些袭击你家族的黑衣人（他们很可能与背叛的『守墓人』，也就是如今的净世教有关）在寻找你，寻找方舟的线索。如今，这凌霄城內，乃至整个大陆，还有两股强大的势力，在暗中覬覦著方舟的力量！”
“其一，便是这中州天朝的皇室！”澹臺明月目光扫过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宫城，“他们渴望利用方舟的科技，巩固统治，甚至实现前所未有的扩张。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可以不择手段。”
“其二，便是你刚刚看到的，南海琉璃宫！”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们追寻的，或许是方舟中关於能量、关於生命本质的奥秘。他们的目的看似超然，但其背后隱藏的野心，绝不比皇室小。”
“而我天机阁”澹臺明月的声音迴荡在观星台上，带著一种穿越千古的沉重责任，“我们的职责，並非占有，而是平衡。我们记录歷史，观测未来，是为了防止因某些力量被滥用，而导致世界再次陷入如同你『魂』中所见的那场大寂灭一般的，万劫不復之境！”
他凝视著墨渊，眼神锐利如刀：“你，墨渊，身为方舟『钥匙』或『载体』的可能性极大。你的选择，你的道路，將直接影响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是走向復兴，还是彻底的毁灭？”
墨渊站在观星台边缘，脚下是繁华而暗流汹涌的凌霄城，头顶是亘古不变的苍茫天空。他摸了摸怀中那几件冰冷而沉重的物品，感受著灵魂深处那份跨越千年的记忆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