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地安门內,缎库胡同8號
“槱森,这两首诗若是细论起来,堪称吾倡导白话文以来,现代诗中难得佳作。
客厅內沙发之上,只见留著学士头的胡適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晨报,身著长袍,带著金丝眼镜,颇为儒雅。
坐在另外一边,徐志摩一张长脸,鼻樑高挺,身著马褂,用手扶了扶眼镜,同是点头认同道,“这位李子文君的两首新诗,虽说借用古典诗歌之意境,却已然超脱旧文化桎梏。尤其是这首《雨巷》,更加难的是,看见了西方象徵派诗歌的音韵技巧,忧鬱的情调,迴环的旋律,简直是美的享受。”
这两位老兄虽然感情方面渣的人尽皆知,但是毫无疑问,才华是绝对有的。
在两年前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徐志摩结束了与张幼仪长达七年的婚姻,成为了国內依据《民法》离婚的第一人。
只是这场离婚闹剧,並未让徐志摩收穫想要的爱情,隨著林徽因的回国,心中所谓“爱、自由与美”的理想也逐渐破裂。
再加之堂弟的去世,让徐志摩对於诗歌创作,进入到一个转折时期。
“李子文君竟能写出这样美的诗歌。”
李子文的这首《雨巷》,让正在转向探索诗歌节奏和內在结构的徐志摩,看到了诗歌中与以往不同的地方,越看越是喜爱,甚至於一扫这两日情感上的阴霾,兴奋道,
“適之兄,再过几日春节之后,我们有一场沙龙,不如我们给这位李子文君下一张帖儿,请他过来参加,”
北平大学,国文系
“快看,快看,今天晨报发表了一首新诗,真是写的太好了。
隨著一位高个子男生,手里举著一份晨报,跑到教室里,情绪激动喊道,顿时间原本有些嘈杂教室剎那间安静下来。
“是朱自清先生的,还是郭鼎堂先生的。”
“不是都不是他们的。”还没有缓过过来男生,连忙喘著粗气说道。
“莫不成是湖畔诗社的。”教室內有人又开口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汪静之,应修人为首的湖畔诗社,以大胆,坦率地描写男女爱情而轰动文坛,尤其是今年汪静之出版的个人诗集《蕙的风》,更是引发了广泛的爭论,使得他们成为现在青年人最关注的诗人群体之一。
“是是一位叫李子文的作者写的。”说著高个男生,將报纸展开,平復了情绪,便开口为全班朗读道。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嘆息著贫困的悲哀,
隨著低沉的朗读声音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一种“被封锁”的压抑和“嘆息”的无奈,直接扑面而来,让人感到深深的窒息。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男生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有力,仿佛是心底刻下的誓言,如同一把火炬,从窒息绝望中瞬间点燃了在座每个学生的胸中微弱的火焰。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在淒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起太阳的大海,
摇曳著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桿,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隨著语调陡然扬起,突然一股充满著力量感和想像力,一种征服和托举的豪情洋溢,带著理想主义的光辉和赤子之心的热忱,在整间教室升腾,让所有学生都沉浸在这首诗歌之中。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隨著最后一句诗落下,男生一字千钧,仿佛是用尽全部的心力和气息。
一种叫做超越苦难的、无比虔诚的信念与热爱,在此刻的所有人的心间生根发芽。
片刻的沉默后,突然热烈的掌声爆发,响彻整间教室。
“写的太好了”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感情炽烈的诗歌。”
一时间在座的学生情绪激动,不断回味著方才这首诗澎湃的感情和信念。
“同学们,同学们”
方才的朗读男生,穿著布长衫看著下面一双双热烈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了整间教室。
“我们是谁?我们是五千年文明的承继者,是泱泱华夏的子孙!可今天,我们脚下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在列强的铁蹄下颤慄
巴黎和会的教训犹在眼前,公理战胜强权不过是一纸空文!別人的施捨,永远换不回真正的尊严!真正的生路,要靠我们自己的拳头、自己的脊樑去闯出来!
从戊戌年的变法,辛亥年孙先生的革命,虽然黑暗没有散去,但只要我们如同李子文先生这首诗,坚定信念,相信未来,每一个人,都做那一点萤火,匯聚起来,便能有朝一日,打倒列强,復我中华。”
男生的演讲,好似星星之火,一下点燃了教室內积压如同火山般的情绪,原本混乱的声音,逐渐匯聚成一句句整齐吶喊。
“打倒列强,復我中华”
“打倒列强,復我中华…”
而燕京城另外一边的李子文,丝毫不知自己的两首诗,已经开始在华夏诗坛掀起的一阵巨浪。
如今正坐在吴语棠的小汽车里,准备去金家公馆赴宴。
只是不知走了多久,李子文觉得汽车稳稳的停下。
探出窗子,只一条繁华的街道映入眼幕,两侧店铺鳞次櫛比,路上行人不少,偶尔还见的几个洋人匆匆而过。
“这是哪里?”不是去金家公馆吗,李子文心中疑惑开口道。
“先给你买件衣服。”说著吴玉棠指著李子文一身灰色长棉袍,笑著说道,“难不成你就穿著这身去宴会吗?”
李子文低头一看,也是哑然失笑。
自己回国穿著的唯一一身西装,前几日送去洗衣洋行,还未来的及去取,今日若是穿著这身棉袍的確不合时宜。
吴语棠率先下车,拉著李子文进了一家东方洋服行,小声开口道,“燕京始终比不上南边,做衣服的款式少许多,你先將就著,等回头再给你量身定製一身。”
说起国內西服的兴起,其实是在《辛丑条约》签订以后,东交民巷一带划为使馆区。隨之大批外侨、外国军队、外商涌入燕京。
为適应他们生活的需要,南方申市等地,一些曾经为外侨修补西装的裁缝,开始进入燕京,津门等北方各大城市,开设洋装店。
当然有的在外商开设的服装店做工,也有少数手艺较好的便在靠近东交民巷、东单牌楼苏州胡同和王府井霞公府,开设了西服加工的小作坊,承做外侨男女西装的修补、裁剪等加工活。
尤其是进入民国以后,隨著留学生逐渐增多,特別是运动之后,在提倡新道德、新文学的口號下,青年男女穿著西服、中山服的逐渐增多,於是很多的裁缝便不再仅限於修补的活计,开始独自个儿的开设西式服装商店。
而今日吴语棠带李子文来的便是如此一家,南边红帮裁缝开设的西装店儿。
“我这身长袍棉衫是落伍嘍,”李子文没有拒绝,反而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