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子文看,若只是限於对泰翁访华的爭论,莫过肤浅一些,而我们需要更深层次的思考,这场爭论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既然推脱不掉,李子文便直接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鏗鏘有力的说道。
“今日之爭,亦是文化出路之爭,是国家出路之爭!是对待传统、西方以及未来道路之爭。”
李子文此言一出,顿时满室皆静。
方才关於泰戈尔学说具体利弊的爭论,仿佛再一次拔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身上李子文身上。
有惊诧,有沉思,也有不以为然的审视。
“自从打倒孔家店以来,国內强烈的民族危机感越发强烈,不少人开始猛烈批判传统文化,主张“全pan西化”以求自强。”
“子文兄…西方今日之强大,不外乎其文明之先进。”只见顾客年又反驳道,“而国內之落后,不就在於旧文化,旧道德,旧思想的愚昧无知。”
“西方文明的先进?”李子文反问一声,看著顾客年,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字字清晰。
“自文艺复习开始,经歷宗教改革,启蒙运动西方文明,在科学、艺术、哲学、政治制度诸多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的確值得我们借鑑与学习。”
“看来子文兄也是主张向西方学习的。”听李子文如此说道,顾客年心中一喜。
“但是!”只见李子文话锋一转,眼中带著一丝悲悯和坚定的说道,“但是西方无论如何先进,都掩盖不了文明外衣之下的血腥和暴力,都洗刷不掉资本的原罪。”
环视眾人后,李子文声音沉静的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客年兄推崇西方文明之强大,可曾想过这强大从何而来?那飘扬过海的船队,满载的不仅是冒险精神,更是火枪与枷锁;那轰然作响的工厂,燃烧的不仅是煤炭,还有被圈地运动驱离家园的农民的血汗”
顾客年张了张嘴,刚想要反驳,却被李子文抬手止住。
“自地理大发现始,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他们踏上美洲大陆,带给原住民的是屠杀、瘟疫和文明的毁灭。数千万印第安人魂归何处?他们的土地、他们的黄金,成了欧洲资本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
“即使如此,这些只不过是西方文明发展强大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顾客年强撑著辩驳道。
“阵痛?”李子文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沉重,“客年兄,你將这种掠夺与压迫,轻描淡写地称为『阵痛』?”
不再给顾客年插话的机会,言辞如连珠炮般迸发。 “那如果只是阵痛,八十年前英吉利法兰西,用船炮打开我国门,直到今天,西方诸国对我华夏可曾有过半分仁慈?”
李子文的声音带著沉痛的质问,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眾人的心坎上。
“鸦片毒害我民眾,条约割裂我疆土,租界儼然国中之国!这难道也是我们走向强大必须承受的『阵痛』吗?那这样的文明,我们也要全盘接受吗?”
“方才適之先生说,客年兄应该同样是从美利坚留学归来。”面对李子文的发问,顾客年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只是点了点头。
“作为文明之国家的美利坚,时至今日,《排华法案》仍旧是堂而皇之的国法!”李子文的声音带著冰冷的讽刺,一字一句说道。
“他们一边高擎著自由女神像,欢迎著欧洲的移民,一边却用法律將我华人隔绝於『文明』与『平等』之外!这,就是你所说的『先进』文明应有的面貌吗?”
“这”顾客年艰涩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脸色由白转红,嘴唇紧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
虽然试图寻找反驳之词,却发现自己终究是无话可说。
“子文兄之言,发人深省!”一个深沉的声音的声音响起,是朱子沅,只见扶了扶眼镜,神色凝重。
“若若西方文明之路充满血腥,传统之路已被证明无以自强,那救国之路究竟在”顾客年颓然坐下,之前的意气风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挣扎。
“我並非反对学习西方之长,”李子文的语气稍稍缓和,目光依旧坚定,“我反对的是不加拣选、盲目崇拜,全盘的西化!我们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是批判的眼光。”
“嗯李先生的思考,很好!”坐在一旁的恩厚之,沉思了片刻,开口打断了眾人,“作为一个欧洲人,我也无法否认这是西方歷史中黑暗的一面。事实上我们也在对此进行深刻的反思”
“子文兄的剖析,如冷水浇背,令人深省。”一直静坐的徐志摩,此时也终於轻嘆一声,开口道,“只是可惜未曾让外面那些人也听一听这发聵之言。”
“诸位先生,”李子文声音清朗,视线扫过胡適之、徐志摩、陈西莹几人,“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欢迎泰翁的到来,或许未必每一个人都能真正的沉浸於其诗歌的灵性之美,或许更多是將其视为一面旗帜,一面標誌著『东方文化胜利』的旗帜。”
“而同样的,批判的一派,他们认为泰翁的思想,是想把华夏拉回『旧文明』怀抱。他们警惕泰戈尔,警惕我们的旧思想但是他们却忘记了,我华夏文化之根脉绵延数千年,亦在这旧思想之中。”
“我们必须寻找一条属於我们自己的文明之路。一条拥抱现代科学与民主精神,却又能革除自身文化中的沉疴积弊,传承和发扬之路。”
“彻底拋弃老祖宗的所有文化,那是断根之举。”
说著李子文突然语气加重,一字一词鏗鏘说道,
“我始终坚信只有民族的,才会是世界的。”
隨著李子文话音落地,整个沙龙如同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一阵掌声响起,整间院子中眾人才开始真正认识,这位年纪轻轻,却见解鞭辟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