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以后不要这么随便对别人承诺”田新翰缓缓道:“你知道你许下了多大的诺言吗?”
“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是啊,正因为你能做到,才更要谨言慎行。”田新翰说,“我自认为还算个正直的人,但听到你刚才对我的许诺,都有点心动,更不用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会自己去争取,用自己双手劳动来的果实吃着才更甜,不是吗?”
杨衣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从他脸上看见丝毫矫饰与口是心非,于是点了点头。
“杨杨,你这样实在让人担心你也这样对你男朋友吗?”田新翰欲言又止。
“只有你。”
田新翰咽了口唾沫,心跳陡然加快了,没有任何预兆。
他有些的狼狈的转过头,对着空气说:“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这么承诺,对你影响不好。”
杨衣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傍晚时,田新翰带杨衣回了家,田叔和婶婶又惊又喜,强留她一起吃晚饭。
婶婶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儿的在厨房做菜,最后桌子摆不下了才停手。
“幸好小翰这次回来往冰箱里囤了好些货,要不还不够哩!”田叔庆幸的说,他坐在沙发上,拐杖竖在边上,帮忙干些择菜的小活。
“看你瘦的,杨杨,可不能学那些年轻女孩子整天减肥啊,把身体都搞坏了,老了可是要吃亏的。女孩子还是要壮实些好,气血足,身体才好!”田婶一直给杨衣夹菜。
杨衣面不改色的吃着饭菜,一边夸赞:“婶儿,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最喜欢你做的炸小鱼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田新翰笑的温和,给她剥虾。
“哎呀,早知道就让小翰买些鱼回来了。咱水库里也有,赶明儿让小翰去捞一些,那些麦穗、白条都长不大,最适合裹了面粉油炸了!”
说着闲话,杨衣吃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安适的饭,她几乎是刻意的让自己停留在此刻,不去想明天,不去想未来,不去想任何负面的事。
冬天黑夜来的早,吃完饭才将将6点多,天色却已黑透了。
杨衣慢慢踱到到院子里,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圈。
“在看什么?”田新翰走过来问。
“你家跟小时候相比有些不一样了。”杨衣说,她指了指东南角,“我记得那里有一棵苹果树,开的花好看,结的果子也好吃,怎么没了?”
“那是我爷爷种下的,过了盛果期,根也老朽了,我爸就砍了。”田新翰语气中有些淡淡的不舍。
半晌,杨衣也微叹道:“是啊,这世间没有什么是能长久的。”
“年纪轻轻,怎么跟个老人一样?”田新翰本想摸摸她的头,手又顿住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外面冷,去屋里暖和暖和。”田新翰招呼她。
“好长时间没进你屋了,我看看变样了没。”杨衣笑着说。
两人一边走,田新翰说:“早知道我该提前收拾一下。”
屋里格局没怎么变,靠窗摆着一张大书桌,贴墙放着衣柜和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比小时候多了两三倍。
靠北墙放着一张床,铺着两层厚厚的棉被,被面是村镇最喜欢的牡丹花,俗气又亲切。床尾放着打开的行李箱。
田新翰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一股暖风吹过来,杨衣突然说:“其实我现在不怕冷了。”
田新翰放下遥控器,扭头望着她,“站在寒冷的风中,和坐在温暖的屋里,感觉不一样。”
杨衣笑了笑,“你说的对。”
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牡丹花被套,“婶婶选的床品吧!真亲切。”说着径直躺了下去,缓缓呼出了胸口中的气,静静望着天花板。
田新翰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女孩,突地想起在河边,她说小时候躺在他床上嗅他的枕头的情形。
他的脸热了热,避过目光去整理书桌上的东西。
好一会儿,只听她轻轻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田新翰喉头上下抖动了一下,“什么感觉?”
“躺在温暖的棉被上,闻着洗衣粉的香味儿,窗外传来父母隐约的闲话,明天也没什么必要的事非要去做一睁眼就是做好的饭菜,还有父母的笑脸和催促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让人安心的平静”
她语气缥缈,不象在跟他说话,倒象在自言自语。
田新翰心里发酸,刚刚那点绮丝迅速淡去了。
不等他说些什么,杨衣迅速回过神来,坐起身,看了他一眼,又朝整个卧室巡视了一遍,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一时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风声。
“新翰哥,怎么不训斥我了?女孩子一进入异性的卧室,居然直接就躺别人床上了,实在不矜持。是吧?”杨衣突然笑着说。
“不是别人,是妹妹。”田新翰并不看她,动了动桌上的鼠标,将笔记本计算机激活,“随便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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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把我当外人啊?”杨衣玩笑似的问,“那我可当真了啊!”
“就当小时候一样”田新翰话还没说完,馀音就被噎在喉咙里。
一双骼膊从后颈绕过来,环绕在他的胸前,左肩上轻轻落下了女孩的下巴,几根长发扎在他的耳际,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在忙什么?”
他听到她说,因挨的极近,她说话时的气流也顺着话音爬进耳道,然后顺着耳道一直爬到脑子里去,在空空的大脑里回荡。
田新翰胡乱摇晃着鼠标,将屏幕唤醒,想要点开一个文档,却连续点击几下都没点中。
“有个案子还没弄完。”他尽力使自己的声线平稳。
“哦”她的声音在耳际轻轻飘过,象一股渺缈茫茫的烟雾:
“新翰哥,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是你亲妹妹,希望当田叔和婶婶的亲女儿如果我们是一家人多好啊,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每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当你的小尾巴,跟你去玩儿,跟你一起学习,跟你一起上学”
田新翰想回头看看她,但她的脑袋却靠在他左肩上,于是他只能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双手,紧了紧。
“还可以每天都疯玩疯跑,像镇上其他小孩一样,玩累了回到家,理所当然的等妈妈将饭菜摆上桌不用像鹌鹑一样缩在别人家饭桌边,象在偷人家的幸福”
她的脑袋在他耳边轻轻蹭了蹭,自嘲笑道:“特别傻,是吧?”
“一点也不傻”田新翰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时无言,任何安慰都显得有些苍白。
杨衣低垂眼帘:他的耳朵红红的,脸颊也象喝了酒似的染上一层淡淡薄红。
她无声的笑了笑。
“新翰哥,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助吗?你是学法律的,是想成立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还是想去法院?检察院?又或者国务院司法部?
“刚刚你不是说,把我当妹妹吗?那妹妹想为哥哥做些什么也是很正常的吧?哥—哥—?”
她的话音轻柔,然而其中蕴含着的意味儿让田新翰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那些广阔的未来,那些光明的前景,那些没有门路只靠自己努力永远无法到达的目标,似乎都在向他招手。
只要他说一声“是”,一个“好”,甚至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东西,他就能轻易获得梦寐以求的一切。
杨衣仍然揽着他的脖颈,只是低垂眼眸,静静的看着他的脸色。
如果他同意,她当然会帮他,为他保驾护航,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他几乎可以平步青云。
然后呢?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想从他的选择中证明什么?
杨衣也不知道,可能就喜欢把美好的东西砸碎吧,只为了证明它很脆弱但脆弱又美丽的东西不应该小心保护吗?为什么要故意去砸它呢?
为什么她明明喜欢完美又纯粹的事物,但真的靠近了,又忍不住去破坏它呢?
“你在考验我吗?杨杨?”田新翰将她的手臂拉开,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你想证明什么?”
他脸上依然是温和的微笑,但双眸中却是一片认真和探究:“证明我也是一个拥有贪欲的普通人吗?”
他的手很大,指节长而有力,很轻易的握着她的双手。
杨衣笑了:“好象是的。”然后她歪着头看着他,笑眯眯道:“怎么?新翰哥,你生气了?”
田新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可能是无聊?可能是如今太多靠近我的人都别有目的,我对你有很美好的回忆,如果你抱着某种目的靠近我,会让我很失望,不如我主动让自己失望?也可能是你刚才在河边拒绝了我,让我很没面子?只要证明其实你没那么好,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些?”
杨衣反手握住他的手,挑眉问道:“你喜欢哪个答案?”
田新翰定定的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的意味,以及一些欣慰。
“你长大了。”田新翰拍了拍她的骼膊,“有攻击性,懂得保护自己,这样很好。如果你还象小时候那样惊惶胆小,我反倒担心。”
杨衣愣了愣,咬着唇不说话了。
田新翰觉得,这时候她倒象幼时那个怯生生的邻家小妹。
忽而,她叹了口气:“新翰哥,你还是这么聪明敏锐,而且好象比以前更厉害了。”
“没你厉害!”他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小家伙,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跑,如今敢考验我了!”
杨衣只是笑着站在他面前,垂目看他,没说话。
“而且下那么大的诱饵,哪个干部经的起考验?”田新翰开了句玩笑,再次叮嘱道:“以后可不能这么做了?对你影响不好,现在全天下都在盯着你。”
“真的不要吗?”杨衣又问。
“不要。真要了,我在你心里的完美形象就倒塌了,还是做你印象里的邻家好哥哥吧!”
田新翰笑着推了推她,“快点走开,一看到你,我就想到我错失了多大的机会,这心里就刺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