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衣在灵枢别苑时，已经感受到了这股从世界各处而来的浪潮。
这股浪潮统一、迅捷、有规律，一波接着一波，在几天时间内形成一股巨大的海啸，并且不断在增强。
她感受到夏国决策层中的暗流汹涌，感受到国内舆论在外网的渗透下，主流声音从激烈反对到只剩空洞的反驳，从“镜外势力瓦解我国领dao权”、“离间杨衣与我们的关系”到“我们要相信她”“她不是怪物”。
杨衣也感受到了，夏国官方在这场舆论攻防战中，态度暧昧。
直到有一天，在一次人类文明续存后续规划的会议上，有人提出：“杨顾问，最近一些舆论，在国际上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安排一次新闻发布会，您对这些舆论进行澄清？”
她能看到他们眼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还有一些被外界舆论滋生的怀疑。
这个提问立刻就被决策层领导否决了，但这种否决使在场参会人员心中烙下更深的怀疑。
慢慢的，这种隐形的黏稠的压力，像孢子一样在空气中蔓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在她开启“门”协助血月星和黄沙星的工程运输时，在会议中众人那不敢直的目光和不安的挪动椅子时，在她回到灵枢别苑遇到那些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时。
他们对她的态度依旧无可挑剔，但某种东西改变了。
不是怠慢，而是一种过于谨小慎微、过于“政治正确”的姿态，仿佛与她接触的每一秒都在进行高危工作。
她有时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眼神，那不是好奇或崇拜，而是一种面对不可预测自然现象时的，本能的警惕。
直到联合国请求她前去欧州某国处理一件a级灾害，当她从地下解决那只异生物，刚钻出地面时，迎来的不是欢迎和感激，而是一颗鸡蛋。
那颗鸡蛋在她念力屏障上炸开，黄白黏液混着碎壳缓慢下淌。
鸡蛋是一个小女孩扔的，她被众人簇拥在人群最前面，犹然举着那只柔弱的小手，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稚嫩的小脸上却满是愤怒，她对杨衣喊道：“恶魔！”
人群怀着兴奋、恐惧、猜忌，仔细观察着杨衣的反应。
念力就是杨衣的精神力，鸡蛋的味道不用经过味蕾，直接映入大脑，每一根纤细的神经都能嗅到它廉价的腥臭味。
她没有屏蔽这股触觉和味道。
指认的童音清脆却尖利如刀，周围嗡鸣的议论声瞬间清晰——
“真的是她带来的吗……”
“不然为什么她一出现就有怪物……”
“她至今不敢拿出自己的dna检测……”
“连上次的末日灾害也是她带来的吧……”
“伪神！她是恶魔伪装的神！”
“披着人皮的怪物……”
“看她那样子，真吓人……”
她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所有声音如同切切嘈嘈的回声，不断在脑海中循环回响。
鸡蛋黏液冰冷的触感，像一条毒蛇，沿着脊椎窜上大脑，咬断了最后一根名为“克制”的弦。
杨衣低下头，看着那摊污秽，又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个被推到前面、眼神惊恐却带着被灌输的仇恨的小女孩，再扫过那一张张怀疑或愤怒的脸。
体内那根名为“理智”与“道德”的弦，在长久的重压之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的崩断声。
这就是他们。
我平息风暴，他们抱怨阳光刺眼；我移开压顶的巨石，他们责备扬起的尘埃弄脏了衣襟。
我杀死怪物，他们却说我才是怪物。
我给他们未来，他们却用全部智慧向我扔了一枚臭鸡蛋。
这枚鸡蛋是多么精巧的武器啊，浓缩了你们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反抗”——廉价、肮脏、除了象征性的侮辱，毫无用处，正配得上你们！
看看你们……看看这一张张脸！
我看到了什么？
不是灵魂，是一簇簇条件反射的神经束！
不是思想，是一只只随着本能应激的单细胞生物！
有人喊“她是灾祸”，你们就点头；有人推个孩子出来，你们就觉得占据了道德高地。
你们的愤怒是租来的，你们的同情是剧本，你们的独立思考……哈！那是什么东西？我甚至能“听”到你们大脑里那些被灌输的短句在空洞地回响，像破风箱在呼哧作响！
杨衣低头看了看脚下，大地塌陷的裂缝里，正躺着一大片如蜈蚣般多脚的异生物尸体。这些异生物在这座城市中肆意吃人，已经有近一万人丧生。
我为什么要杀死这些异生物呢？我为什么要救他们呢？
是为了让他们在此刻骂我“恶魔”吗？是为了让他们向我扔臭鸡蛋吗？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只有如此才能压制心底越来越沸腾的火焰。
心底的自语起初在轻微颤抖，渐渐的在脑海中越滚越快，最终化为无声的咆哮。
冷静？克制？
为了你们，我像个蠢货一样，用神明的手指去玩凡人的游戏，遵守你们的规则，吞咽你们的算计，就为了那一点点……不被误解的可悲奢望！为了那一丝对你们的美好想象！
她简直有些奇怪的问自己：
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个？
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让他们的愚蠢和恶意像这腥臭的蛋液一样黏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