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的望着眼前聚集的人群。
他们似乎笃定她不会杀人,记者们拼命将话筒往她面前塞,那一句句怀着猜忌、恶意、私心和敌对立场、博取流量的提问不断扑向她。
“请问您对ba智库发表的论文有什么看法?您的基因真的与迭戈市异生物的基因相同吗?”
“您真的是人类吗?为什么不敢出具检测基因报告?”
“地球上的灾难真的是你带来的吗?你拯救人类是不是为了把人类当生畜饲养,还要人类把你当救世主崇拜?”
“本市这些蜈蚣怪物是不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好继续巩固你人间之神的形象?”
“你摧毁阿卡国13座军事基地、是因为阿卡国发现了你不是人类的真相吗?”
“上次的末日灾害,你到底是去异界杀异生物了,还是去享用人命了?”
“你就是邪神吗?地球的灾难是你带来的吗?”
……
周围的窃窃私语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令人作呕的声浪。
她的大脑在嗡鸣,她身体里积压的火山在内部沸腾,想要冲破阻碍,肆意磅礴的爆发。
这座火山已经压抑了二十多年,近日以来,她越来越难以压制了。
不如……让一切都安静下来吧……
她默默的想,带着一种冰冷、精密、近乎艺术创作的毁灭欲。
就现在,一个念头,仅仅一个念头。
不需要血,那太脏了。
不需要惨叫,那太吵了。
我可以让时间在这一秒无限拉长,让所有嘈杂凝固在他们张开的嘴里,让所有恶意的眼神定格在眼眶中。
然后,像最顶尖的雕塑家对待多余的黏土一样,将他们抹去。
让这些人,连同他们脚下的城市,一起失去颜色,失去质感。从边缘开始,无声地化为最细腻均匀的粉末。
不是死亡,是将他们的存在直接撤销。
让这座沸腾的、丑陋的、充满低级生命噪声的城市,变成一件绝对纯粹、绝对洁净的艺术品,主题就叫——《净化》……
哦,托马斯如果看到我亲手创造的这件艺术品,应该会惊叹。
或者更优雅一点:让每一个对我产生过恶意念头的人,从内部开始结晶。皮肤浮现出霜花般美丽而致命的纹路,直到整个人体变成一尊尊晶莹剔透的琉璃雕像,在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他们将成为我庄园里最新颖的装饰,永恒展示着悖逆神只的代价是何等美丽而寂静。
还有那个孩子……啊,被利用的武器。
我可以单独“处理”。
不伤害她,只是将她那被污染的“憎恨”这段记忆,像抽出一卷染色的胶片一样,从她意识中轻轻剥离出来,在我指尖捻成一缕细小的尘埃,然后吹散。
她会忘记一切,获得纯净的空白。
多么完美,多么纯粹!
这才是我该做的善事,而不是站在这里接受一群羔羊的审判!
突然,一阵战栗从尾椎骨一路传上后脑勺,酥麻的凉意使她回过神来。
一股深深的虚无与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我能这样做吗?
我会这样做吗?
……我不会……
这就是最可笑、最可悲的地方,不是吗?
她拥有一支沾满颜料的画笔,却给自己套上了“不能弄脏画布”的枷锁。而他们,用人类文明最璀璨最抽象的共同叙事,给她描绘了一幅美好的远景,像钓在驴面前的胡萝卜,轻易绑架了她可笑的原则。
杨衣感到恶心。
她意识到:她厌恶他们,更厌恶此刻仍然在选择不去毁灭他们的自己。
这份克制,不是美德,不是仁慈,而是她最大的残缺和弱点。
是的,残缺!弱点!
滚开吧……
在我还能维持这脆弱的人形,在我还能说服自己,这片污秽值得被某种更高尚的理由忍受之前——
滚出我的视线!
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用所有人都能看清的、极慢的动作,轻轻震去了屏障上的蛋液。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潜意识深处缓缓转动的黑色漩涡,属于人性的点点辉光又被这漩涡消融了几分。
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那是某种巨大无匹的东西在她体内被强行镇压的余波。
人群在死寂中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并非出于尊敬,是源于生命最本能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
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的阴阳交界线上,徘徊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