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衣从充斥着指责与鸡蛋腥臭的世界逃回来。
冬天太冷了,灵枢别苑太大了,星穹主馆十米高的穹顶也太高了……
她脸上没有表情,慢慢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整个空间都在她无意识的能量场中低频震颤,两旁陈列的昂贵艺术品微微嗡鸣。
她来到会客厅,克里斯并没有在打游戏,而是在看新闻——屏幕中是她的脸,正是刚刚无数记者怀着恶意将话筒塞到她脸上的那一幕。
杨衣脚步停住了,一股来自心底的呕意让她反胃。
克里斯看到她,立刻将屏幕关掉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快步向她走来,眼神里是她最厌恶的东西——怜悯。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觉得我会深受打击?觉得我会被这些蠢货伤害?”杨衣脸上带笑,声音却冰冷,绷紧到极限。
“杨衣。”克里斯喊了她的名字,没有被她的冷漠拒退,反而加快脚步走来。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从她头发丝到她的眼角。
她表情仍旧淡漠,像一张木讷的面具一样死死扣在脸上——她戴这副面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几乎和她本人长到了一块儿,皮肉交融,似乎再也不能将这面具剥离了。
“怎么?你在同情我?怜悯我?还是……在审判我?害怕我?”杨衣伸手捏起他的下巴,“让我看看你的双眼……这双迷人的蓝宝石眼睛,盛着多么深的情意……就是这样,演的真好。”
她的手紧紧钳着他的下颚,冰一样冷,使他身上密密匝匝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就当我是演的吧,”克里斯语气温和,将她的手拿下来,贴到脸上,“我想抱抱你,行吗?”
“怎么?你不怕我?”杨衣笑容怪异,轻轻道:“知道为什么我不出据基因检测吗?因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个怪物……”
克里斯没有回应,只是捧着她的脸,毫不迟疑的吻了上去。
杨衣怔了一下,猛然用念力把他推开了。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的演技……”杨衣眯起眼睛,审视着他的表情。
“杨衣,你确实是个怪物!”克里斯突然说。
杨衣眼皮抖动了一下。
“你脸上的面具戴了多久了?还准备戴多久?一直戴到坟墓里?”克里斯冷笑道,“用这座华美的别苑,用这座冰冷的坟墓?用那些舆论和攻击,埋葬自己最后一点像人的部分?
“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也会受伤?不承认你也会痛苦?为什么遇到攻击就把自己缩的像个刺猬?让想靠近你的人被扎一身刺?”
“痛苦?”杨衣的眼神骤然空茫了一瞬,仿佛被这个词刺中了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你们懂得什么叫痛苦……”
话音未落。
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灵魂裂隙的空洞感猛地攫住了她,一种原始的吞噬一切的饥饿袭来,将她猛地击倒,她踉跄了一下。
在她意识深处,似乎有一个来自亘古的存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只有她能听见,却让她大脑发出警报般尖锐的嘶鸣。
与此同时,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搅动她的神经与内脏。
“呃——!”
所有强撑的淡漠和冰冷瞬间粉碎,膝盖一软,她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手死死抠住光滑冰冷的地面,指甲崩裂,留下刺目的鲜红。
“杨衣?!”克里斯的愤怒化为惊愕,下意识想上前。
“别过来!”她嘶声道,声音却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走调,皮肤下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的蠕动声,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皮囊下挣扎着想破体而出。
她的脊背不正常地拱起,肩胛骨处皮肤被撑得透明,凸起非人的骨骼轮廓。毛细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大片破裂,渗出细密的血珠,迅速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衫。
她在扭曲,在变形,在融化,在解体。
从那个高高在上拯救世人的神,坍塌成一团因极度的“饥饿”而狼狈不堪、丑陋畸形的怪物。
克里斯僵在原地,瞳孔紧缩。
他看过她的力量,看过她的冷漠,却从未想象过这一幕。
原来,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她……说的也是真的……
在这人皮的包裹下,竟然真的是一只怪物……
他想起了她偶尔空洞的眼神,想起有时面对她时那种仿佛面对洪荒巨兽般的本能恐惧,想起她身上偶尔出现的一丝冰冷的非人气息。
原来这一切的答案,是如此狰狞。
杨衣蜷缩着,试图用最后的力量压制畸变,把所有痛苦的呜咽强行压回喉咙。
血从她咬破的嘴唇流下,混着因骨骼扭曲而从关节渗出的体液。
她最深的恐惧成了现实——不是被击败,而是以最丑陋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她唯一还想……或许还在乎的人面前。
他看到了……看到这一幕了……
……要杀了他吗……
就在这时,脚步声靠近。
不是逃离,是靠近。
克里斯跪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张开手臂,将那团颤抖、流血、散发着危险与非人气息的躯体,紧紧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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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服瞬间被她的血染透,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脏剧烈而温暖的搏动。
“……放开我……你会……死……”她想警告,声音支离破碎。
“闭嘴。”克里斯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她从那恐怖的解体中压合回去。
“这就是你一直隐藏的……这就是‘代价’,对吗?”
他的眼泪滴落在她扭曲的脖颈上,灼烫惊人。
“我恨你的……”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却字字砸进她濒临涣散的意识里,“但该死的……看到这个……我倒宁愿你永远对我冷嘲热讽,永远那么冷漠……也不要看到你……变成这样……”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被血污粘住的耳边,用尽所有力气,说出那句从未在“剧本”里出现、却在此刻无比真实的话:
“不管你是什么……怪物也好,神也好,碎片拼凑的东西也好……我在这里。疼的话,就抓紧我。”
紧绷到极致的、维系她形体的那根弦,在这句话里,“啪”地一声断了。
并非崩溃,而是彻底放弃抵抗。
是表演吗?他的演技已经达到了能够压制本能的恐惧了吗?
……是就是吧……太累了……太累了……
她停止了徒劳的压制,将畸形渗血的脸抵在他温热的颈窝,指甲深深掐入他的后背,像濒死者抓住浮木。
非人的颤抖与人类的体温交融,极致的丑陋与极致的温柔在这一刻悖论般共生。
在意识沉入黑暗与饥饿的深渊前,她最后一个模糊的感知是:原来拥抱,比任何她所掌控的力量,都更有力……
也……更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