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回烽燧转了一圈。
李鬼竟将制糖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简陋的漏斗都藏得无影无踪。
“大哥,这是剩下的黄糖。”李鬼捧着油纸包凑上来:“这点东西虽不值钱,拿去卖也能换一两银子。”
林安扫了一眼,摆了摆手:“拿回去熬糖水,给大家补补身子。”
这点黄糖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等柳如雪将白糖卖出,换来二十几两白银,便能给营中添些粗粮与柴火,不至于再有人挨饿受冻而死。
这世上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不久前在教坊司被拍卖时,那些女将挥金如土,银子仿佛只是废纸。
可到了这北境,女囚与填壕人们却要为几文碎银愁得彻夜难眠。
“大哥您真是大善人!”
李鬼满脸钦佩,他自出生以来,见过的都是为了活下去互相倾轧的人,从未见过林安这般肯为旁人着想的。
“少拍马屁。”
林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恨不得直接躺在烽燧的干草上睡去,却还是强撑着起身。
“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刚掀开填壕人大帐的布帘,林安便愣在原地。
帐内竟比昨日干净了不少,地上的干草铺得整整齐齐。
“少将军回来了!”
“都跪下,给少将军磕头!”
十几名填壕人见他进来齐齐跪下,膝盖砸在黑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正是被他一脚踹断腿的田勇,此刻他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小人感激少将军大恩大德,从此愿奉少将军为主!”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磕头声此起彼伏:“愿奉少将军为主公!”
林安皱起眉:“你们这是做什么?都是填壕人,何须如此。”
不过一夜光景,这些人昨日还对他冷嘲热讽,今日却这般恭敬,实在反常。
“少将军把我们当人看啊!”田勇抬起头,脸上已经有了泪痕:“自当填壕人以来,我们从未吃过一顿饱饭,是少将军让我们吃上了热乎的米饭。”
“小人田勇,愿誓死追随少将军!”
林安心中一软。
他不过是给了他们一顿饱饭,于这些在绝境中挣扎的人而言,却是莫大的恩宠。
“大哥,您就收了他们吧!”李鬼凑到他身边低声提醒道。
“往后若是开战,填壕人要冲在最前面,女囚营的罪女虽然多,却与我们战斗序列不同,危急时刻根本顾不上您。”
“有这些兄弟在,也能护您周全!”
林安沉吟片刻,觉得李鬼说得在理。
北境战事一触即发,他孤身一人难成气候,田勇这些人虽是罪犯,却各有身手,只是常年挨饿才显得颓废,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便是可用之兵。
“好,我收了你们。”
“但我有两个要求。”
“一是绝对服从命令,二是不可滥杀作恶。”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振奋。
“李鬼,把黄糖拿出来熬糖水给大家伙分了。”林安摆了摆手,困意实在抵挡不住:“我去睡会儿。”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只见稻草铺得厚实,上面还垫着一层干净的麻布。
这已是填壕人们能拿出的最好条件了。
他躺下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楚京城,皇宫大殿内正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秉笔太监黄宣捏着尖细的嗓音,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尾音拖得老长。
龙椅上的大楚皇帝赵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眉头紧锁,神色倦怠。
阶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衣袍下摆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龙颜。
就在众臣以为今日朝议将就此结束时!
一道青色身影突然从文官队列中走出,双手高举奏折,声音洪亮如钟,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臣御史魏清源有本上奏!”
“臣要参天都城边军统帅,征北将军苏月!”
赵徽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开:“魏清源,你要参苏月?”
“正是!”
魏清源跪地叩首,声音振振有词。
“陛下,臣参征北将军苏月无视朝廷法度,私自将夷东将军之子、罪人林安从贱籍转为囚籍!”
“此举动摇律法根基,当初林安定罪,乃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的结果,判其入教坊司为奴是朝野公论!”
“如今苏月却将他调入麾下,分明是公开与朝廷对抗,视律法如无物啊!”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走出一人,厉声反驳:“陛下,魏御史此言差矣!”
“他这是挑拨离间,妄图扰乱北境军心!”
“臣已知晓,征北将军是花重金为林安赎身,念其乃将门之后,特将他调入女囚营,是要让他战死沙场,以慰夷东将军林青在天之灵,这正是安军心、正国法之举!”
一时间,大殿内文武两派各执一词,争吵声此起彼伏。
赵徽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般场面,他早已见怪不怪。
可今日之事不同,苏月手握北境十万兵权,林安背后牵扯着东海水军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户部侍郎方士贞身上:“方士贞,户部是否收到天都城教坊司的款项?”
方士贞连忙出列,语气恭敬却滴水不漏:“回陛下,教坊司近日确有三万两银子入库。”
“只是教坊司归礼部管辖,臣不知征北将军赎人内情,不敢妄议。”
这老油条只是两句话便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随即垂首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赵徽的目光又转向礼部侍郎。
后者脸色一白,连忙出列:“陛下,教坊司确有上报此事,称征北将军赎走林安。”
“但具体流程是否合规,臣等尚在核查,未能定论。”
赵徽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尚书们如枯木般立着,闭目养神,事不关己。
侍郎们互相推诿,避重就轻。
御史们只知弹劾,却无半分对策。
他心中泛起一阵无力,这皇帝当得,当真是步步维艰。
“朕记得前日兵部递来折子,苏月要备战,需朝廷调拨军械粮草运往天都城。”
“魏清源,你随辎重队伍前往北境,查探此事。”
“但切记,不可惊动苏月,若误了北境战事,朕定拿你人头祭旗!”
魏清源心中一凛,连忙跪地领旨:“臣遵旨!”
赵徽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他岂会不知魏清源背后的势力,无非是想借林安之事打压苏月。
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去北境跟苏月斗吧。
作为皇帝无须亲自下场。
当初处理林青之事,不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