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林安从烽燧离开,凛冽冷风一吹,反倒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抬头望向天空,初升的太阳洒下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些许寒意,竟觉得比往日格外温暖。
说实话,假若黄泥水淋糖法不成功,林安便要试着制作活性炭再制白糖。
可那样一来,成本便会大大增高,在这柴薪都稀缺的北境,绝非易事。
“队将在帐内么?”林安步伐不停,行至柳如雪的营帐前,恰好遇上副队将文洁从里面出来。
他认得这个女子,就是她把自己出身教坊司的事情,传得全营皆知。
文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开口叮嘱:“队将刚刚服过药,身子还弱,你切勿再激怒她,营里经不起折腾了。”
她虽行事直接,却也算端正,当初散播消息,或许也有自己的缘由。
“行,我知道了。”
林安颔首应下。
他清楚,柳如雪之前是因急腹症引发发热症才病倒,如今发热虽退,急腹症仍需慢慢调理,天都城的郎中已开了大承气汤的药方。
主将多病,外有鞑子虎视眈眈,女囚营当真是内忧外患,处境艰难。
林安掀开帘子走入营帐,柳如雪正坐在案前擦拭她的环首刀,显然是不再信任他,打算亲自上阵与鞑子搏命了。
“你来做什么?”柳如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刀锋。
“属下来给队将熬一碗糖水暖胃。
林安想着给柳如雪一个惊喜,故意装作随意的样子,走到火盆旁,将烧水的小铁锅放在木架上,慢悠悠地加水。
“当真是京城来的大少爷,到了这北境绝境,还改不了享乐的性子,平日缺了糖水便活不下去?”
柳如雪冷哼一声:“少将军,我劝你一句,改不掉你那些少爷习惯,往后要吃的苦可多着呢!”
“这女囚营,不是你挥霍享乐的地方。”
她仍在气林安花五两银子买红糖的事,在她看来,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浪费,是拿全营几十口人的性命开玩笑。
林安握着木勺,在铁锅里微微搅动,并不在意她的嘲讽。
他心里清楚,这个为了父亲,敢在十八岁就孤身刺杀北境边军统帅的姑娘,本性良善,只是被营中的困境逼得急躁了些。
柳如雪见他不接话茬,还以为林安自觉理亏,不敢与自己理论。
片刻后,铁锅里升起腾腾蒸汽,甜香在营帐内弥漫开来。
林安用勺子舀了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放到柳如雪面前:“喝吧,小心烫嘴。”
那碗水澄澈透明,与白开水别无二致,柳如雪瞬间忽略了空气中的甜香,脸色骤沉:“林安你真当我弱智可欺?”
“你说在熬糖水,可这明明是一碗白水!”
她因连日服药而苍白的脸颊,泛起几分怒意,之前因林安治病而产生的些许好感,几乎要烟消云散。
“你尝尝便知。”
林安语气平静,眼底藏着一丝笑意,耐心催促。
“也不知道你卖的什么关子。”
柳如雪皱着眉,终究还是捧起瓷碗,带着几分不耐浅尝了一口。
就在白糖水碰触到她干裂红唇的瞬间,柳如雪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甜味在舌尖炸开,纯净而绵密,没有红糖的腻味,也没有糖霜的寡淡,甜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连胃里的药苦都消散了大半。
“这是糖霜熬的甜汤!”
她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可你不是说,苏月亲兵把你缴获的糖霜都拿走了吗?你还藏有私货?”
话音刚落,她又皱起眉细细品味,语气愈发疑惑。
“不对!糖霜熬制的甜汤口感没有这么绵稠,也没有这么清甜。”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甜度堪比红糖,却这般澄澈,连一点颜色都没有!”
不愧是将门之后,柳如雪的父亲柳峰曾是苏括的前锋大将,官至三品,柳家当年在天都城也是名门望族。
她自幼见惯了珍馐美味,只尝了一口,便品出了其中的门道。
林安笑着拿出昨夜制作的白糖,油纸包裹的白糖早已被他低温烘干碾成粉末状,拆开油纸的瞬间,一抹雪白映入眼帘。
“队将,此物是属下从红糖提炼而来,名曰白糖。”
“您也发现了,它较糖霜甜度更高、口感更好,即便按照糖霜的市价出售,也足以解咱们营的燃眉之急。”
“五两银子买的红糖,竟做出了这么多堪比糖霜的白糖?”柳如雪凑上前来,眼神紧紧锁在那包白糖上。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眼前的白糖足有一斤多,若是真由三斤红糖提炼而成,这其中的利润便有五倍之巨!
“是这样的。”林安微微点头,随即又将白糖重新包裹起来,“营帐里湿度大,糖粉接触潮气容易凝结,得妥善收好。”
“烦请队将将此物换成银两,再购置粮食。”
“我不打算自己去卖,天都城的甜水铺买不起这稀罕物,唯有权贵才肯出价。”
“而且物以稀为贵,我也不打算大量制作,免得市价暴跌,反倒得不偿失。”
柳如雪刚刚的惊喜很快消散,眉头重新蹙起,语气凝重:“难啊。”
“你之前的糖霜,还能说是斩杀鞑子骑兵的缴获,可这些白糖,出处如何解释?”
“买家又该寻谁?一旦被人追问,必然惹来祸事。”
“队将的父亲不是还在天都城吗?”林安早已想好对策:“假借柳将军的名义出手,定然无人敢过多追问。”
“随后,属下打算再制作百斤白糖,分批少量以不同名录售出,慢慢积累银两,不仅能购置粮草药材,还能添置兵器甲胄,让女囚营自上而下焕然一新。”
他早已将女囚营视作自己的起点,挣来的银两自然不会私藏,而是要用来武装这支绝境中的队伍。
说到底,还是柳如雪的品性打动了他。
若是换个地方,换个上级,未必会有这般为下属着想的主将。
“我父亲?”柳如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倒也可行,只是我要向父亲解释白糖的出处,难免会有泄露风声的风险。”
“这个简单。”
“队将只需对柳将军言说,属下当初缴获的糖霜并非只有五两,这些都是剩下的。”
“反正死去的鞑子又不能张口说话,即便有人深究,也无从查证。”
林安轻松应答道。
“可!”柳如雪看着林安,眼底满满的感动。
她清楚,林安才来女囚营几日,营中几十口人都没认全,完全不必在乎她们的死活,可他却处处为营中着想,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想到此处,柳如雪站起身,对着林安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惭愧:“之前我刁难你、误解你,全是我的过错,还请你原谅我。”
她本是好面子之人,能放下身段真心道歉,更能证明林安没有看错人。
“队将不必如此。”
林安侧身避开:“属下是个填壕人,您下什么命令都是应该的,谈不上过错。”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林安身上的伤势未愈,又熬了个大夜,实在有些支撑不住。
“若是无事,属下先行告退。”
“队将去天都城换粮后,还请托几位信得过的亲信,分批少量再购入些红糖,切记不可引人注目。”
说完,林安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柳如雪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背影,眼神闪烁,脑海中忽然闪过林安与苏月的传闻,脸颊莫名一红。
她咬了咬牙,将那包白糖小心翼翼地锁进木箱,对着帐外喊道。
“来人!传文洁、郭双来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