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景宿的那个“好”字落下,密室里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
沈瓷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在空旷冰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想到凌景宿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这完全打乱了他原本混乱的步调。
“跟我来。”沈瓷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率先转身,走向密室的另一侧出口。他的右手被妥善固定着,但左手的僵硬和微微同手同脚的步伐,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凌景宿默不作声地提起医药箱,跟在他身后。
通过一道隐蔽的电梯,他们直达公馆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楼下密室的冰冷肃杀恍如两个世界。
沈瓷推开一扇客房的门。房间很大,布置奢华却冷清,像是高级酒店的样板间,缺乏人气。
“你就住这间。”沈瓷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干涩,“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需要什么,按内线电话叫管家。”
“谢谢。”凌景宿走了进去,将医药箱放在靠墙的沙发上,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房间环境,像是在评估病房的适宜度,而非享受一份突如其来的奢华招待。
这种态度让沈瓷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那你早点休息。”沈瓷站在门口,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笨拙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又讨厌。
“嗯。”凌景宿点头,视线落在他包扎好的手上,“伤口不要碰水。明天如果持续肿痛,必须去医院。”
“知道了。”沈瓷应了一声,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替他把门带上,隔绝了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身影。
门关上的瞬间,沈瓷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右手传来的细微疼痛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背叛,丑陋,失控还有那个意外闯入的、带着清凉薄荷气息的医生。
他抬起左手,看着刚才被凌景宿掌心覆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安抚的触感。
真是疯了。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转身走向自己的主卧。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如何处理傅云峥和赵家留下的烂摊子。
然而,躺在宽大却空荡的床上,他却毫无睡意。黑暗中,那些文件上的字句、视频里的画面、傅云峥扭曲的脸、赵家阴冷的算计如同鬼魅般反复闪现。
但最终定格在他脑海里的,却是凌景宿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和他那句“都过去了。我没事。”
仿佛一片污浊泥沼中,唯一一块干净坚硬的石头。
他就在隔壁。这个认知让沈瓷的心跳再次失序。仅仅一墙之隔。
这一夜,沈瓷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与现实交织,混乱而疲惫。
当他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唤醒时,头昏沉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用右手撑起身子,一阵钝痛立刻让他彻底清醒。
看着包扎整齐的手,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
凌景宿还在?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没了睡意。他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家居服,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经过客房时,他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人了。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推开房门。
房间果然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清冽植物的干净气息。
走了。
沈瓷站在空荡荡的客房中央,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楼下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
他愣了一下,立刻转身下楼。
越往下走,那股淡淡的食物清香越发明显。不是家里厨师习惯做的西式早餐的浓郁味道,而是一种更朴素温暖的米粥香气。
他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走向餐厅。
然后,他停在了餐厅门口。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餐厅照得明亮而温暖。长长的餐桌上,并没有摆满琳琅满目的早餐,只在靠近厨房的一角,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而凌景宿,正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上的医学文献。他依旧穿着昨天的衣服,身形清瘦挺拔,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凌景宿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仿佛昨夜收留一个失控崩溃的人只是医生职责的一部分。他收起手机,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医院查房:“醒了?粥刚煮好,趁热吃。水温正好,可以把药吃了。”
沈瓷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所有的恼怒和失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暖融融的涩意,堵在胸口。
他没走。
他不仅没走,还煮了粥?
“你”沈瓷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没回去?”
“太早了,不好打车。”凌景宿给出的理由和昨晚沈瓷挽留他时一样拙劣,但他表情坦然,仿佛事实就是如此。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看了一眼沈瓷包扎好的手,“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发麻或者异常疼痛?”
“还好。”沈瓷机械地回答,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嗯。吃完早餐记得吃药。”凌景宿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任务,转身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医药箱和帆布包,“我先走了,上午还有课。”
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告辞,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沈瓷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他。
凌景宿停下脚步,回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谢谢。”沈瓷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两个干巴巴的字。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适合喝粥?想问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想问你很多很多。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凌景宿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举手之劳。”他淡淡回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半分,“沈先生,保重。”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餐厅,身影很快消失在玄关处。
沈瓷站在原地,听着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许久没有动弹。
餐厅里只剩下他,和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他慢慢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清香。
很简单,甚至称不上美味。
但他却一口一口,吃得异常认真。
胃里暖了起来。
连带着那颗被冰冻、被撕裂、被污秽浸染的心,似乎也被这朴素的温暖一点点熨帖,生出细微的、痒痒的 hope。
他吃完粥,听话地吃了药。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王秘书的电话。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
“沈少。”
“傅云峥和那个人,”沈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果决,“审得怎么样?”
“傅云峥情绪崩溃后,吐露了不少东西,基本能和我们掌握的证据相互印证。那个假保洁员是赵家培养的专业人士,嘴很硬,但通过技术手段,也从他的通讯器里恢复了一些碎片信息,指向赵家目前的几个秘密据点。”
“好。”沈瓷眼神冰冷,“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复制几份。一份交给警方,一份交给纪委,另一份匿名发给几家关系不错的媒体。做得干净点。”
王秘书那边沉默了一秒,似乎有些惊讶于沈少这次如此干脆地动用官方和舆论力量,而非以往的商业手段私下解决:“是!那赵家那边”
“先让他们跳一会儿。”沈瓷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等舆论发酵,等他们自己乱起来。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赵家的黑料,尤其是和傅家破产有关的。我要的不是伤筋动骨,是连根拔起。”
“明白!”
挂了电话,沈瓷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缓缓握紧了左拳。
过去的,就该彻底埋葬。
而新的他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