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樟宜机场的空气温热潮湿，带着南洋特有的植物清香，与运城干燥冷冽的空气截然不同。
凌景宿推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闸口，身上是惯常的休闲打扮，只是将外套搭在了臂弯。他看了眼手机上的会议日程和酒店地址，正准备去寻找出租车搭乘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举止专业的司机便迎了上来，微微躬身。
“凌景宿医生？”司机说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清晰。
凌景宿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我是。你是？”
“您好，凌医生。我是受沈氏基金会委托，负责您在会议期间地面交通的司机，我姓陈。”司机态度恭敬地递上一张名片和一张本地交通卡，“车已经在外面等候，可以直接送您去酒店。这是为您准备的本地交通卡，里面有预存金额，方便您会议期间自由出行使用。”
凌景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明确拒绝了沈瓷安排的行程。
“谢谢，但我自己”他试图婉拒。
“凌医生请不要误会，”司机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微笑着解释，“这是基金会对于所有受邀参加国际顶级会议专家的标准接待流程，旨在确保各位专家能以最佳状态投入学术交流，并非特殊安排。其他几位参会教授也已由同事接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现了尊重，又淡化了个别对待的痕迹。
凌景宿沉默了几秒。对方搬出了“标准流程”和“其他教授”，他再坚持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和不合群。
“麻烦了。”他最终点了点头，接过了交通卡。心底那丝微妙的异样感却并未完全散去。沈瓷做事，总是这样，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步步为营。
黑色的豪华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新加坡整洁的街道上。凌景宿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异国风情，心情有些复杂。他习惯于一切靠自己，这种无微不至的、带着资本力量的安排，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得不承认，确实省去了许多麻烦。
到达下榻的酒店，果然是一家顶级的五星级酒店。司机熟练地帮他办理好入住手续，并将房卡递给他：“您的房间在18层。峰会明天才开始，您今天可以稍作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酒店管家或打我电话。”
“谢谢。”凌景宿接过房卡，心里松了口气。至少，房间是单人间。
他乘电梯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房间宽敞奢华，视野极佳，可以俯瞰部分城市景观和远处的海港。行李已经被妥善放在行李架上。
他放下随身背包，走到窗边看了会儿风景，试图将那些杂乱思绪抛开。既来之，则安之。他是来参加学术会议的，这才是重点。
简单收拾了一下，他决定先去会议注册处报到，并熟悉一下明天会场的环境。
峰会安排在另一家毗邻的国际会议中心。凌景宿根据指示牌找到注册处，领取了参会证和厚厚的会议资料袋。会场里已经有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他正低头翻看议程表，一个略带惊讶、却又透着熟稔的清朗男声在身旁响起：
“凌医生？这么巧。”
凌景宿闻声抬头，微微一怔。
沈瓷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平日的商界锐气，多了些随和优雅。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笑容，仿佛真的是偶遇。
“沈先生？”凌景宿确实有些意外，“您也来参加会议？”
“不算正式参加。”沈瓷笑着走近，语气轻松自然，“沈氏是这次峰会的赞助商之一，我来这边开个短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投资方向。刚结束会议，想着过来注册处这边看看能不能遇到熟人，没想到第一个就碰到你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赞助商身份、顺便开会、偶遇熟人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凌景宿眼中的疑虑稍稍散去，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怎么样？还适应吗？酒店和交通都还方便？”沈瓷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关切。
“都很好。谢谢基金会安排。”凌景宿回答得官方而客气。
“那就好。”沈瓷笑容温和，“对了，晚上有个小型的赞助商欢迎酒会，就在酒店顶楼的sky bar，来的都是些医药界的同仁和专家。凌医生如果有空，不妨也来坐坐？算是提前熟悉一下氛围，明天正式会议也能轻松些。”
他发出邀请的语气十分自然，像是朋友间的随口提议，不带任何压迫感。
凌景宿本能地想拒绝。他并不喜欢这种社交场合。
但沈瓷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今晚酒会的主讲嘉宾是it dia b的安德森教授，他会非正式地分享一些关于手术机器人人机交互伦理的最新思考，很有意思。正式议程里没有。”
安德森教授！凌景宿的研究方向正好涉及这一块，他对这位教授的观点一直很关注。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学术上的吸引力终究占了上风。
“几点开始？”他问。
“八点。”沈瓷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但很快掩去，“不急，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就好，我也住这家酒店。”
凌景宿这才知道，原来沈瓷也住这里。所谓的“标准接待流程”，看来规格相当之高。
“好。”他点了点头。
“那晚上见。”沈瓷见好就收，没有过多纠缠，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潇洒地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个偶遇和顺口的邀请。
凌景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真的只是巧合吗？
晚上八点，酒店顶楼的sky bar。
灯光柔和，音乐舒缓，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衣着光鲜的男女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氛围优雅而不失专业。
凌景宿换了一身稍微正式些的衬衫和西裤，准时出现。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神情略显疏离，独自拿了一杯苏打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
很快，他就看到了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的沈瓷。沈瓷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举止得体，言谈风趣，既能与学界泰斗探讨前沿问题，也能与投资人畅聊市场趋势，耀眼得如同天生的焦点。
他似乎看到了凌景宿，远远地举杯示意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过来，继续着他的应酬。
这让凌景宿稍稍放松了些。
过了一会儿，主讲嘉宾安德森教授果然开始了他的非正式分享。内容精彩，观点犀利。凌景宿听得十分专注，甚至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记录要点。
分享结束后，众人自由交流。凌景宿本想上前去和安德森教授交流几句，却发现教授已经被好几个人围住。
他正犹豫着，沈瓷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很精彩的分享，不是吗？”沈瓷的声音带着笑意，“尤其是关于‘算法透明度与医生最终决策权’的那部分讨论。”
凌景宿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沈瓷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而且抓住了关键点。
“是的。”凌景宿难得地主动接话，“这确实是临床应用中无法回避的伦理困境。过度依赖算法会削弱医生的主观判断力，但完全排斥又会失去技术带来的精准优势。如何在其中找到平衡点”
他一谈到专业问题，眼神就变得格外明亮，语速也加快了些，暂时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和身旁人的身份。
沈瓷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引导着讨论深入。他不再扮演一个单纯的倾听者，而是展现出了强大的理解力和思维敏捷度，仿佛一个极其聪明的跨界学习者。
两人站在角落，就着一个专业问题，竟然聊了十几分钟。
直到有人来找沈瓷，他才略带歉意地打断：“抱歉，失陪一下。”
凌景宿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沈瓷离开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小巧的卡片，递给凌景宿：“哦对了，这是安德森教授助理的联系方式，我刚才和他聊了几句，他说很乐意会后和你交流。你可以直接邮件约他时间。”
凌景宿接过那张写着邮箱和电话的卡片，彻底愣住了。
这
沈瓷却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融入人群。
凌景宿看着手中的卡片，又看看沈瓷游刃有余的背影，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冰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个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这一次，心底涌上的，除了疑惑，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忽略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