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馆的晚餐气氛微妙而融洽。沈瓷收敛了平日里的部分锋芒,谈吐风趣却不逾矩,细心周到地将清淡的菜色转到凌景宿面前。凌景宿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的疏离感明显淡去了不少,偶尔还会回应几句沈瓷关于医学之外话题的闲聊。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却又处处透着与以往不同的自然熟稔。
饭后,沈瓷坚持送凌景宿回公寓。车子停在楼下,他没有再找借口上楼,只是降下车窗,看着凌景宿,眼神在夜色中温柔得不像话:“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凌景宿点头,转身走进楼内。
直到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沈瓷才缓缓升上车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形成一个傻气的、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笑容。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赶紧目视前方,不敢多看。
沈瓷却不在意。他此刻的心情,如同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明亮而喜悦。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雪山头像,打字:「到了。」
几分钟后,凌景宿回复:「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沈瓷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没有再回复,只是将手机贴在心口,感受着那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
这一夜,两人似乎都睡得格外安稳。
清晨,凌景宿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昨晚的一切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清晰回放。沈瓷灼热的眼神,那句“试试”,茶香袅袅中的试探与应允,还有晚餐时那自然流淌的微妙氛围…
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但心底那片被撬开的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却无法忽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的微信消息。
一种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感悄然掠过。
他甩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起身下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规律生活。
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公园里人还不多。凌景宿沿着熟悉的路线慢跑,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驱散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跑完一圈,准备进行拉伸时,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沈瓷!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专业运动装,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微急促,正沿着跑道朝他这个方向跑来。看到凌景宿,他眼睛明显一亮,加快脚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灿烂的笑容。
“早啊,凌医生!”他停在凌景宿面前,气息有些不稳,显然平时缺乏锻炼,“这么巧?”
凌景宿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了看他脚下那双崭新得像是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跑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巧?他晨跑这条路线跑了几年,从未“巧遇”过任何熟人,更别说沈瓷这种日理万机、怎么看都不像会清晨出现在公共公园的人。
“你…”凌景宿迟疑地开口。
“哦,我最近觉得是得加强锻炼了,王秘书说这边空气好,推荐我过来试试。”沈瓷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还煞有介事地做了几个笨拙的拉伸动作,“果然不错。以后可以经常来。”
凌景宿:“…” 他信才有鬼。
他看着沈瓷那明显不常运动却硬要装模作样的姿态,看着他额角滑落的汗珠和那双写满“快夸我”的眼睛,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人,为了制造“偶遇”,还真是…不择手段。
“拉伸动作不标准,容易拉伤。”凌景宿职业病发作,忍不住指出,“腰部下沉,对,就这样…腿再打开一点…”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虚虚地用手比划了一下正确的姿势。
沈瓷立刻从善如流地调整,眼神却一直落在凌景宿近在咫尺的脸上,笑意盈盈:“凌老师教得好。”
凌景宿被他看得不自在,后退半步,移开视线:“自己多练几次就会了。我好了,先走了。”
“哎,等等!”沈瓷连忙叫住他,“一起吃早餐?我知道附近有家豆花店,味道很正宗。”
凌景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平时吃豆花?”
据他所知,沈瓷的早餐通常是五星级酒店的定制餐点或者高级咖啡馆的三明治。
“入乡随俗嘛。”沈瓷笑得一脸无辜,“测试期,总得尝试点新东西,对吧,凌医生?”
他又搬出了那个“测试期”的幌子。
凌景宿看着他那副明明别有用心却偏要装出纯良模样的表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带路吧。”
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豆花店果然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沈瓷这身昂贵的运动装备和出众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引来不少食客的侧目。
他却浑不在意,熟练地(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点了两碗咸豆花,几根油条,还特意嘱咐老板一份不要香菜多放虾皮——正是凌景宿的习惯。
两人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吃着热气腾腾的豆花。
“怎么样?”沈瓷有些期待地问。
“不错。”凌景宿客观评价。确实比想象中好吃。
沈瓷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心情愈发好起来,连那根炸得有些过老的油条都吃得津津有味。
早餐吃完,沈瓷的司机已经悄无声息地等在了巷口。
“我送你去医院?”沈瓷问。
“不用,走过去不远。”
“好。”沈瓷没有坚持,只是看着他,“那…晚上…”
“晚上有数据要分析,走不开。”凌景宿打断他,语气平静。
沈瓷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正事要紧。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凌景宿看着他,“沈总,你的‘测试’项目,不包括实时汇报行程。”
沈瓷被噎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听凌医生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柔,“那…保持联系?”
“嗯。”凌景宿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沈瓷还站在原地,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见他回头,立刻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凌景宿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回到医院,换上白大褂,凌景宿很快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查房,门诊,手术安排…一件接一件,容不得他分心。
直到中午休息时,他才得空拿出手机。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科室群的通知,最上面的一条,来自沈瓷。
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多。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沈瓷办公室那巨大落地窗外的景色,以及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一杯黑咖啡。
附言:「开始干活。豆花很好吃:( 」
后面跟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包。
凌景宿看着那条信息和那个与他形象严重不符的表情包,几乎能想象出沈瓷在处理成堆公务时那副委屈又不得不认命的样子。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黑咖啡伤胃。忙完记得吃饭。」
发送成功后,他又觉得这话似乎太过关心,略显暧昧,想撤回,却已经过了时间。
他有些懊恼地放下手机。
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瓷回复了一个巨大的、咧着嘴笑的向日葵表情包,灿烂得晃眼。
followed by 文字:「收到!凌医生说的都对!」
凌景宿:“…”
他决定不再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起身去食堂吃饭。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些。
下午,一场计划中的脊柱矫形手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比原定时间延长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凌景宿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手术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沈瓷的。还有几条微信。
「手术还没结束?」
「给你点了外卖,放前台了,记得拿。」
「累了就回家休息,别硬撑。」
「看到回个信。」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凌景宿看着那几条信息,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似乎注入了一股细微的暖流。这种被人惦记着、关心着的感觉,陌生而熨帖。
他拿起手机,回复:「刚结束。拿到了。谢谢。」
几乎是秒回。
沈瓷:「辛苦了!快吃!还是热的吗?」
凌景宿:「嗯。」
沈瓷:「那就好。赶紧吃完回家睡觉!别让我担心。」
凌景宿看着那句“别让我担心”,心跳微微加速。他放下手机,打开还温热的食盒,是清淡营养的广式煲仔饭,搭配着例汤,正好适合他此刻的胃口。
他安静地吃着饭,办公室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城市的夜景繁华依旧。
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的暖意,缓缓流淌。
吃过饭,恢复了一些力气,凌景宿才收拾东西下楼。
走到医院门口,冷风一吹,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到他面前。不是早上那辆慕尚,换了一辆更低调的suv。
车窗降下,露出沈瓷带着歉意的脸:“抱歉,刚应酬完,正好路过这边…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就等了一会儿。不是故意要查岗。”他连忙解释,语气小心翼翼,“上车吧,送你回去。你累坏了。”
凌景宿看着他那副生怕自己生气的样子,又看看他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可能还沾着的一点酒气,心里那点因为被“蹲守”而产生的不适感,悄然消散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很足,弥漫着淡淡的、用来醒酒的柠檬香气。
“以后不用等。”凌景宿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手术结束时间不固定。”
“好。”沈瓷从善如流地应着,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蜂蜜柚子茶,热的,解乏。”
凌景宿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凌景宿是真的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沈瓷则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眼神温柔。
送到公寓楼下,凌景宿下车。
“明天…”沈瓷降下车窗,似乎又想预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凌景宿再次打断他,语气却比早上柔和了许多,“晚安,沈瓷。”
沈瓷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是凌景宿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晚安!凌景宿!”他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凌景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内。
沈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兴奋地一拍方向盘!
太好了!进步显着!
他心满意足地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而楼上,凌景宿站在电梯里,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耳边回响着自己刚才那声自然的“沈瓷”,后知后觉地,再次红了耳根。
晨光与夜色交替,余烬渐暖,新芽悄长。
测试期,似乎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