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期”以一种超出凌景宿预料的速度,悄然浸润了他的生活。
沈瓷的存在感变得无孔不入,却又巧妙地维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边界内。他不会频繁地打扰,但总会适时地出现。一条提醒吃饭的微信,一份恰好送到的前台外卖,一次“顺路”的接送,或者深夜几句关于学术问题的探讨。
凌景宿从最初的不适应,到渐渐习惯,甚至开始隐约期待那些小小的、不规律的互动。他发现沈瓷远比他想象中更细心,更懂得尊重他的节奏和空间。这种被精心对待的感觉,像温水流过冻土,缓慢却坚定地瓦解着他内心的壁垒。
周五下午,凌景宿难得没有手术,在实验室整理下周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资料。他这次是作为分会场的发言嘉宾受邀,会议级别很高,他十分重视。
手机震动,是沈瓷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有个私人品酒会,来的几个朋友对医疗ai投融很感兴趣,聊的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
凌景宿看着消息,微微蹙眉。品酒会?这种社交场合他本能地排斥。
他正要打字拒绝,沈瓷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了。
「不强求。只是觉得机会难得,不想你错过。不想来也没关系,我给你带了会议用的降噪耳机,放前台了,你飞机上用。」
后面附了一张耳机的图片,是他惯用的那个高端品牌的最新款,价格不菲。
凌景宿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沈瓷总是这样,先抛出诱惑,又立刻给出退路,体贴得让人无法生气。
他确实对医疗ai的投融动态感兴趣,这关乎他未来的研究方向和应用落地。而那个耳机…他也确实需要。
权衡片刻,他回复:「时间地点?」
沈瓷立刻发来了一个地址和时间,并附言:「七点,楼下接你。穿着随意就好,都是自己人。」
下班后,凌景宿回公寓换了身稍微正式些的衬衫和西裤。他到时,沈瓷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沈瓷今天也穿得相对休闲,一件深色高领毛衣搭配休闲西装,见他过来,笑着推开车门:“很准时。”
车子驶向城郊一个私密性极高的会员制庄园。品酒会的氛围果然如沈瓷所说,并不喧闹,来的多是些三四十岁的精英人士,言谈举止看得出修养和层次。
沈瓷自然地将他引入一个小圈子,介绍给几位显然是投资圈核心人物的朋友。他没有刻意夸大凌景宿的身份,只说是“附院非常优秀的凌医生,正在做ai骨科的前沿研究”。
那几位投资人显然对技术本身很感兴趣,提出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凌景宿起初还有些拘谨,但一谈到专业领域便很快进入状态,清晰冷静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沈瓷大多时候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偶尔才插一两句话,巧妙地引导话题走向,或者在他某些过于专业的术语可能让人困惑时,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一二。
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替凌景宿挡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试探,让他可以安心地沉浸在与聪明人进行高质量思想碰撞的愉悦中。
几杯酒过后,谈话气氛愈发融洽。凌景宿甚至难得地和一个专投医疗早期的基金合伙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中途,凌景宿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拐角无意中听到两个刚才聊过的投资人正在低声交谈。
“沈少这次带来这位凌医生,有点东西啊。”
“确实,思路清晰,不是纸上谈兵那种。沈少眼光毒,他看好的项目和人,从来错不了。”
“听说沈氏基金会给了他们实验室一大笔钱,无附加条件?真是下血本了…”
“何止是钱?没看沈少那护着的劲儿?刚才老李多问两句实验室股权结构,立马就被他把话题岔开了。摆明了不想让人多打听。”
“啧,看来这位凌医生不简单啊…不仅仅是技术合作那么简单吧?”
两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凌景宿的脚步顿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那些轻松愉快的学术交流,那些欣赏的目光,那些真诚的探讨…原来在别人眼里,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基于他和沈瓷特殊关系的色彩?
沈瓷的维护,沈氏基金会那异常优厚的条款…原来在外人看来,都不是因为他凌景宿的研究有价值,而是因为…沈瓷“看上”了他?
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和愤怒猛地窜上心头!比当初被傅云峥背叛时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从那两人身边走过。
那两人看到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立刻噤声,讪笑着点头示意。
凌景宿没有理会,径直走回会场。
沈瓷正端着一杯酒,与一位长者交谈,看到他回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眼神温柔。
凌景宿却避开了他的视线,走到餐台旁,拿起一杯冰水,一口气喝了半杯,试图浇灭心头的火气。
沈瓷很快结束了谈话,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凌景宿情绪的变化。
凌景宿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总真是用心良苦。”
沈瓷愣住了:“…什么意思?”
“带我来看项目,认识投资人,替我挡掉麻烦…”凌景宿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你的那些‘投资’一样,只要砸够资源,就能轻易拿下?甚至不惜让人误会我们的关系,来给你的‘藏品’增加一点额外的谈资和光环?”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快又狠。
沈瓷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的温柔被震惊和受伤所取代:“凌景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凌景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周围一些隐晦的注视,但他毫不在意,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我听到了!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努力和研究,都不过是依附于你沈少青睐的玩意儿!你所谓的欣赏和帮助,在别人看来就是包养和交易!”
沈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抓住凌景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骇人的怒意:“谁跟你说了什么?!”
“重要吗?”凌景宿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挣脱不开,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讥诮,“难道那不是事实吗?沈瓷,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做的这一切,帮我扫清障碍,给我资源,甚至那份所谓的‘无附加条件’的协议,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不是为了把我变成你的所有物?!”
“私心?”沈瓷气得眼睛都红了,他猛地将凌景宿拉近,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是!我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喜欢你!想对你好!想看你发光发亮,不用被那些肮脏的事情困扰!这他妈也有错吗?!”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委屈,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凌景宿,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心意,但你不能这样侮辱我,更不能这样侮辱你自己!”
凌景宿被他眼中剧烈的情绪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沈瓷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他的手,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神变得疲惫而冰冷:“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是这种人。”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抱歉,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今天的场合确实不适合你,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他说完,不再看凌景宿一眼,转身径直走向宴会厅的另一端,背影僵硬而决绝。
凌景宿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沈瓷刚才用力的触感,火辣辣地疼。耳边回响着他那句“喜欢”和最后冰冷失望的“抱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痛。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再也待不下去,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宴会厅。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只有满腔的混乱和…后悔。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凌医生,沈少吩咐我送您回去。”
凌景宿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地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一片冰凉。
测试期…或许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他搞砸了。
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刚才的愤怒,究竟是因为别人的误解,还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那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沈瓷日益增长的依赖和动心,让他感到了恐慌?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凌景宿失魂落魄地上楼,回到那个冰冷安静的公寓。
他没有开灯,只是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瓷发来的微信。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凌景宿看着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