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空报告的阴霾在沈瓷强硬而迅速的反击下，并未持续太久。第三方数据平台公布的客观活跃用户数有力地驳斥了“刷单”指控，与多家顶级医院的合作成果也陆续在权威期刊发表，进一步夯实了数据的可信度。股价在短暂下跌后企稳回升，甚至因为沈瓷展现出的强大危机处理能力而小幅上涨。
然而，沈瓷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间歇的平静。上市公司的身份如同一盏探照灯，将他们置于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之下，任何细微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他必须让这艘千亿巨轮在保持高速航行的同时，更加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他的精力被进一步分散到繁杂的上市公司事务中：季度财报的编制与发布、与分析师的定期沟通、应对监管机构的问询、管理因股权激励而心态各异的庞大团队……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日常，消耗着他大量的心力。他甚至不得不减少直接参与一线战略决策的时间，更多地依赖王秘书和成熟的管理团队。
一种无形的束缚感，开始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凌景宿的“基石计划”在取得那微弱的曙光后，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初步发现的“线粒体代谢效率提升信号响应灵敏度”的现象，在后续的重复实验中，表现极不稳定。时有时无，时强时弱，仿佛一个调皮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却难以捕捉其确切的规律。团队尝试了不同的细胞模型、不同的刺激条件、甚至不同的工具化合物，结果依旧纷乱，无法构建起清晰的因果链条。
挫折感在实验室内弥漫。原本因那一丝曙光而振奋的士气，再次低落下去。就连李维，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焦躁的神色。
“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一次深夜讨论中，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提出了质疑，“能量代谢和信号通路，也许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我们的强行关联可能只是统计上的偶然？”
凌景宿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地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却又相互矛盾的数据点，眉头紧锁。科学的探索就是这样，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黑暗中摸索，承受失败，质疑自己。
“方向没有错。”良久，凌景宿才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现象的不稳定，恰恰说明其中存在我们尚未理解的调控机制。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方向，而是找到让这个现象稳定下来的‘钥匙’。”
他指示团队暂时放下宏观的功能性实验，转向更基础的机制探索。利用蛋白质组学和代谢组学技术，大规模筛选在工具化合物处理下，细胞内哪些关键的蛋白和代谢物发生了特异性的变化。这是一项大海捞针般的工作，耗时耗力，且结果未知。
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以及承受更多失败的耐心。
就在凌景宿团队在微观世界中艰难掘进时，沈瓷这边，感受到了来自资本市场更深层次的压力。
一份由某顶级投行发布的深度研究报告，在肯定“沈氏神经科学”长期前景的同时，尖锐地指出了其面临的核心风险：对凌景宿个人的过度依赖。
报告详细分析了凌景宿在“哨兵-涟漪”通路发现、精准分型模型构建乃至“nx-110”研发中的决定性作用，并引用了一些内部人士的评论，称“公司内部缺乏能与凌景宿进行对等科学对话的第二号人物”，且“凌景宿博士对商业运营和团队管理兴趣寥寥”。
报告的结论是：“沈氏神经科学”的长期价值与凌景宿的个人科研产出高度绑定，这构成了巨大的“关键人物风险”。一旦凌景宿的科研步伐放缓，或者其注意力转向其他领域，公司的增长故事将难以为继。
这份报告，像一根精准的针刺，扎在了资本市场最敏感的神经上。它没有否定技术，而是质疑其可持续性。股价再次承压。
沈瓷看着这份报告，脸色阴沉。他知道，这是“neurosync”和“格罗夫纳”联盟的又一记阴招。他们无法在技术和产品上正面击败“沈氏”，便转而攻击其最核心的资产——凌景宿，以及围绕他构建的叙事逻辑。
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这份报告指出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凌景宿的纯粹与专注是奇迹的源泉，但也确实使得公司的未来过于系于一人之身。他之前并非没有考虑过培养第二梯队，但像凌景宿这样的天才，可遇而不可求。
晚上，沈瓷带着一身疲惫和这份报告回到公寓。凌景宿依旧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组学数据图谱沉思。
沈瓷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扰他，而是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那份报告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需要找到平衡“关键人物风险”的方法，但又绝不能因此干扰到凌景宿的科研节奏。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不知过了多久，凌景宿从书房出来，看到沈瓷独自坐在黑暗中，微微一愣。他走过去，打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
“怎么了？”凌景宿问，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瓷情绪的低落。
沈瓷抬起头，看着凌景宿在灯光下清澈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资本市场的算计和明枪暗箭，离他如此遥远，又如此肮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凌景宿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冷了一些。
“他们说得不对。”凌景宿放下报告，语气平静却笃定。
“哪里不对？”沈瓷看着他。
“‘哨兵’的发现，不是我一个人。alex的算法，李维的化学，整个团队的验证……我只是……提出了最初的问题。”凌景宿斟酌着词句，“而且，‘基石计划’……如果能成功，它会比‘哨兵’更重要。那会是……更底层的东西。”
他的话语有些断续，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观点：科学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并且，他正在试图开辟比现有成果更基础、更宏大的新领域。
沈瓷望着他，心中的烦闷和压力，忽然间消散了大半。是啊，他怎么会怀疑眼前这个人呢？他的科学家，从未停止过探索的脚步，他的目光永远投向更深远的前方。
“我知道。”沈瓷站起身，走到凌景宿面前，伸手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别管这些噪音。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而沉稳：“外面这些风雨，我会挡住。你只需要继续你的‘基石计划’，找到那把‘钥匙’。”
资本的暗流汹涌，试图动摇基石；而真正的基石，却在无人可见的深处，默默承受着压力，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