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定制材料的第一批样品,在严密安保下运抵沈氏神经科学中心的特种材料实验室。它们被封装在充满惰性气体的透明容器里,外表毫不起眼,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亚光灰白色,像是经过岁月打磨的古老玉石。
伯格教授随样品寄来了一份更详尽的报告,以及一封手写的短笺:“这是我为生命环境谱写的第一段‘旋律’。它的‘音准’需要你们最严苛的‘乐器’来检验。” 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老派科学家的严谨与骄傲。
沈瓷亲自监督开箱和初检。材料团队立刻投入工作,进行基础理化性能复核。数据与伯格教授提供的完全吻合,甚至在某些精度指标上略有超出。但这仅仅是序曲。
真正的考验在于生物相容性测试和长期老化模拟。按照计划,样品被分割,一部分进行细胞毒性、溶血、致敏等标准测试;另一部分则植入特制的小型恒温生化反应池,模拟人体内环境的温度、离子浓度、ph值波动以及存在特定酶和活性分子的复杂情况,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加速生命暴露”实验。同时,动物长期植入实验也同步启动。
凌景宿关注的是材料与神经元共培养的表现。在专门设计的微流控芯片上,新型陶瓷材料薄片与分化的人源神经元细胞仅隔一层极薄的可渗透膜。高分辨率显微镜和电生理记录仪将实时监测神经元的存活、形态、电活动以及是否有异常炎症因子释放。
第一周的初步结果令人鼓舞。标准测试全部通过,细胞共培养中神经元生长状态良好,未出现排斥迹象。但凌景宿提醒团队:“短期无害只是入场券。关键是长期稳定性,以及在动态生化环境下,材料表面是否会发生变化,产生不可预测的相互作用。伯格教授的‘旋律’是否真的能与神经系统的‘交响乐’和谐共存,需要时间来证明。”
材料的诗篇刚刚写下第一个音符,而联盟的棋局却已触及暗礁。
联合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在线上召开,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微妙的对立。支持“分而治之”提案的几位理事代表,来自对数据主权极为敏感的地区或机构,他们背后的政治考量往往大于技术需求。而沈瓷这边,梁教授、欧洲纳米公司代表以及新加入的韩国一家脑机接口新锐企业的cto,则更倾向于寻找既能保障安全又能促进实质性合作的方案。
会议一开始,对方就试图主导议程,强调分布式节点的“绝对安全”和“政治正确”,并质疑区块链方案的复杂性、能耗以及“可能仍存在的中心化风险”。
沈瓷早有准备。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示意己方的技术专家——一位从硅谷挖来的顶尖密码学与分布式系统架构师——进行展示。
这个设计极大地削弱了对方关于“中心化风险”和“数据暴露”的指责,它本质上是一个以技术手段实现的、高度去中心化的协作网络,同时保留了关键情形下的集中分析能力。
对方代表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位来自某国立卫生研究院的资深官员推了推眼镜,问道:“技术构想很宏大。但实施复杂度、成本、以及各成员机构需要进行的it系统改造,是否现实?我们很多成员是研究型医院或小型实验室,没有强大的it团队。”
这是个实际问题。沈瓷接过话头:“这正是工作组需要详细评估的。我们提议,由沈氏集团、epfl和另外两家有强大技术能力的成员牵头,先行开发一套标准化的、开源的‘轻量级节点软硬件参考设计方案’,并设立一个专项基金,为资源有限的成员提供适配支持和部分补贴。我们相信,前期投入的成本,将远远低于因数据割裂、无法早期预警而可能带来的研发失败或临床风险所造成的损失。这是一种面向未来的投资。”
沈瓷的回答既展现了担当,又将问题导向了建设性的解决方案讨论。会议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冗长而琐碎的技术细节质询和可行性辩论。支持沈瓷方案的成员在技术层面占据明显优势,但对方在政治和程序上的阻力依然顽固。工作组最终决定分成技术评估和成本运营两个小组,分别深入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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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沈瓷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技术上的优势未必能直接转化为投票上的胜利。有些反对,源于更深层的地缘政治不信任或学术山头主义。他必须找到更多的盟友,尤其是那些态度摇摆的中立成员。
他吩咐王秘书:“整理一份清单,列出所有工作组成员以及理事会上尚未明确表态的重要成员。分析他们的机构背景、核心关切、过往合作历史。我们需要制定更有针对性的沟通策略。”
“另外,”沈瓷补充道,“关注一下‘源点生物’最近的动向。埃琳娜不会对联盟内部的这场争斗视而不见。”
王秘书点头:“明白。有迹象显示,他们加强了与欧洲几家大型药企数据部门的私下接触,可能也在布局自己的数据合作网络。”
联盟的深海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深夜,沈瓷回到家中,发现凌景宿罕见地没有在书房或客厅工作,而是站在阳台,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记号笔,眉头微蹙。
“实验不顺利?”沈瓷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凌景宿摇摇头,又点点头:“新的模型拟合遇到瓶颈。我们观察到的‘响应模式’非常微弱,而且个体差异很大。现有的微分方程模型可能过于理想化了,无法完全捕捉大脑网络的非线性、高维度动态。可能需要引入更复杂的系统理论,或者……机器学习的黑箱模型,但那样可解释性又会降低。”
他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挫败感。追求完美和清晰的逻辑,是凌景宿的科研本能,但大脑的复杂性常常挑战这种纯粹。
沈瓷握住他转动笔杆的手,冰凉的。“还记得你之前说的吗?在黑暗洞穴里听到回声。现在你不仅听到了回声,还开始尝试描绘洞穴的构造了。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本就需要时间,也需要容忍一定程度的‘模糊’。或许,大脑网络的‘低语’,本身就是一种模糊的、概率性的语言?我们需要的不是完全清晰的语法书,而是一本能够解读这种模糊语言的词典。”
凌景宿怔了怔,侧头看向沈瓷。夜色中,沈瓷的轮廓深邃,眼神却带着理解和鼓励的光芒。他总是能在他陷入技术细节的迷宫时,提供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
“模糊语言的词典……”凌景宿低声重复,眼中重新聚起思索的光,“或许可以尝试用信息论的方法,不追求精确的因果链,而是量化干预前后大脑网络状态分布的‘信息距离’或‘转换概率’……”
他的思维立刻被新的可能性吸引,反手拉住沈瓷就往书房走:“你来看,如果我们把每个网络状态看作一个‘符号’,干预看作一个‘信道’……”
沈瓷任由他拉着,嘴角浮起笑意。这就是凌景宿,一点星火,就能重新燃起燎原的求知欲。
书房的灯光下,两人头挨着头,对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和图表讨论起来。窗外的夜色宁静,屋内的灯光温暖,仿佛将联盟的暗礁、材料的考验、对手的觊觎都暂时隔绝在外。
在这个由算法、数据和彼此理解构筑的小小世界里,他们共同破解着科学与信任的双重谜题。前方的路依然布满挑战,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清晰的思路和紧握的双手。材料的诗篇等待时间的吟唱,联盟的航船需谨慎绕过暗礁,而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可靠的舵手与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