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提出的“分布式数据主权与审计追踪系统”方案，在联盟联合工作组内掀起了远比预想更大的波澜。技术评估小组经过两周密集研讨，发布了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初步技术可行性报告。报告的结论谨慎但积极：沈瓷方案的核心架构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且通过引入最新的隐私增强计算技术，有望在安全与效用之间达到“当前技术条件下的最优平衡”。报告也坦率指出了实施挑战：跨机构数据格式标准化、计算资源消耗、以及建立和维护这样一个复杂系统所需的高昂初始投入与持续运维成本。
这份相对客观的技术报告，并未能平息争论，反而如同在火堆上泼了一勺油。支持“分而治之”的阵营抓住“高昂成本”和“实施复杂性”大做文章，声称这会将联盟变成由少数技术寡头主导的“富人俱乐部”，排挤资源有限的中小机构，违背联盟开放合作的初衷。
与此同时，沈瓷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暗流正在中立成员间涌动。王秘书的调查报告显示，几家原本态度暧昧的欧洲中型研究机构和一家日本知名大学生物信息中心，近期与“源点生物”的数据部门互动频繁，甚至参与了由“源点生物”牵头组织的一系列非公开技术研讨会，主题恰好围绕“轻量级、主权明确的分散式神经数据协作模式”。
“埃琳娜在抄我们的作业，但更阴险。”沈瓷在战略会议上分析道，“她避开了正面挑战我们的技术方案，而是打着‘简化、普惠’的旗号，拉拢那些畏惧复杂性和高成本的中立派，试图建立一个以‘源点生物’nea平台为核心的、松散的数据交换圈子。这个圈子门槛低，但实质上数据难以深度整合分析，预警能力有限，却足以分化联盟，削弱我们推动实质性数据共享的努力。”
这是一场对“中间地带”的争夺。谁能赢得更多中立成员的支持，谁就能在接下来的联盟投票中占据主动。
沈瓷立刻调整策略。他不再仅仅与技术专家沟通，而是亲自牵头，与几位关键中立成员的机构负责人进行一对一、非正式的深度交流。他避而不谈复杂的技术架构，而是聚焦于他们的核心关切:如何利用有限资源，最大程度保障自身研究安全，并从中获得实实在在的科研回报？
“加入一个真正有能力进行早期风险预警的网络，意味着你们未来的临床试验失败风险可能降低几个百分点，这节省的成本和时间，远超任何it投入。”沈瓷对一位瑞士私立研究所的所长说道，“我们的方案提供标准化工具和基金支持，就是为了降低你们的门槛。而一个松散的数据交换圈子，听起来美好，但无法提供这种级别的保护。当真正的风险来临时，你们很可能仍是最后知道的人。”
他对一位日本大学教授则强调：“我们的系统设计确保了数据主权和透明审计，每一步操作都有迹可循。这与贵国对数据隐私的严格要求完全契合。而一个缺乏严格技术保障的松散圈子，恰恰可能在数据使用边界上留下模糊地带，带来更大的合规风险。”
这些直接触及对方痛点和利益的沟通，开始产生效果。几位中立成员的态度出现了微妙松动，表示需要更多时间评估，但愿意更深入地了解沈瓷方案中的“主权保障”与“成本分摊”细节。
就在沈瓷于联盟暗流中艰难掌舵时，凌景宿的“信息论”新思路，如同给他的科研迷宫打开了一扇天窗。
不再执着于用微分方程精确模拟干预与振荡的因果关系，凌景宿转而将每个特定认知任务下的大脑网络状态视为一个高维概率分布。他将“微能量调谐”干预看作一个“信道”，通过计算干预前后网络状态分布之间的jensen-shannon散度，来量化干预带来的“信息扰动”大小。
初步分析结果令人振奋。在那些行为改善微弱的受试者中，干预后特定网络状态分布的散度值显着高于改善不明显的受试者，且这种差异呈现出剂量依赖趋势。更重要的是，这种“信息扰动”的模式，在不同受试者间展现出一定的共性，似乎指向了几个关键网络枢纽连接强度的概率性重塑。
“我们可能找到了一种更鲁棒、更普适的‘响应’度量方式。”凌景宿在团队会议上展示着初步结果，眼中闪烁着久违的、纯粹属于发现者的光芒，“它不依赖于对振荡模式细节的精确捕捉，而是关注干预引起的整体网络状态‘不确定性’变化。这或许更接近大脑作为一个复杂适应系统的本质。”
李维兴奋地补充：“而且，这种信息论框架天生适合与机器学习结合！我们可以用这些分布特征作为输入，构建预测行为改善的模型，甚至可以尝试反推，什么样的‘信息扰动’模式最有可能带来认知增益！”
科研的航道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片充满希望的新水域。但凌景宿没有冒进，他要求团队进行更严格的交叉验证，并开始设计下一轮实验，专门用于检验这个新框架的预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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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凌景宿团队沉浸于新发现的喜悦时，材料实验室传来了一个需要警惕的消息。在为期一个月的“加速生命暴露”实验中，新型陶瓷材料表面通过高分辨率x射线光电子能谱分析，检测到极其微量的某种金属离子析出，这种离子在特定浓度下已知对线粒体功能有潜在干扰。虽然析出量远低于任何已知的安全阈值，且动物植入实验目前未观察到任何组织异常，但这一现象本身就值得高度关注。
“伯格教授的‘旋律’与生命‘交响乐’的初次合奏，出现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可能不和谐的音符。”材料负责人汇报时语气严肃，“我们需要弄清楚，这是材料本身的固有特性，还是模拟环境某个参数的极端波动导致的偶发现象？以及，长期来看，这种极微量的析出是否会累积，或者与其他生化因子产生协同效应？”
凌景宿立刻叫停了计划中下一步更激进的材料-神经元直接接触实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必须彻底查明原因，评估风险。”他指示道，“联系伯格教授，共享数据，我们需要他的专业知识来共同诊断。”
科学探索的道路上，机遇与风险永远相伴。新理论的曙光令人振奋，但新材料的一丝阴霾也提醒着他们，在通往未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深夜，沈瓷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家，发现凌景宿还没睡，正对着两台电脑屏幕，一台显示着复杂的信息论分析图表，另一台则是材料析出数据的分析报告。
“两线作战？”沈瓷脱下外套，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
“嗯。”凌景宿放松身体，靠进椅背，任由沈瓷按摩，“好消息和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信息论的路子可能走通了，但材料的‘完美性’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这才是真实的科研。”沈瓷低声说，手法专业地缓解着他的疲劳，“没有一蹴而就的完美突破，只有不断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循环。重要的是，你们看到了问题，而且有能力和严谨的态度去面对它。”
凌景宿闭上眼，感受着沈瓷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度。“联盟那边呢？数据的权杖，争夺得如何了？”
“暗礁不少，但航道还在我们前方。”沈瓷简略说了说进展和埃琳娜的暗中分化，“有些人只看到眼前的成本和复杂，却看不到规避未来巨大风险的价值。需要时间和耐心去说服。”
“就像说服神经元接受一个外来的‘调谐’脉冲？”凌景宿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芒，“不是强行命令，而是找到一种它们能够‘理解’并‘响应’的方式。”
沈瓷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这个比喻很妙。我的凌医生越来越有战略眼光了。”
凌景宿耳根微红，却没有躲开。在科学与商业的双重战场上，他们各自面对纷繁复杂的挑战，但每一次思维的碰撞、无声的支持，都让彼此更加确信，他们选择的道路纵然崎岖，却因同行者而充满力量。数据的权杖争夺战远未结束，材料的诗篇等待新的修订，但探索的脚步，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