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监督委员会的电子投票系统在预定时间准时关闭。沈瓷坐在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屏幕上是联盟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刷新键被他无意识地连续点击着。窗外的苏黎世已完全笼罩在夜色中，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零星灯火。
等待结果公布的十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心跳声，脑海中闪过松本教授最后的含蓄支持，瑞典专家严谨的报告，那三位受到“问询”的中立委员模糊的面孔，以及米勒博士报告中那些被标记出来的、刺眼的曲解之处。
系统页面终于刷新。没有激昂的音乐或显眼的祝贺标语，只有一行简洁的黑体字和紧随其后的一份pdf文件
【投票结果】
议题：关于‘海神项目’数据接入联盟核心网络的特殊风险评估结论
赞成： 9票
反对： 6票
弃权： 1票
结论：赞成票超过总投票数（16票）半数，议题通过。具体接入规程与监督条款见附件。
通过了。
沈瓷盯着那行字，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混合着疲惫与“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九比六，一票弃权。微弱的优势，清晰地反映了联盟内部依然深刻的裂痕与反对力量。那六张反对票，如同六根沉默却坚硬的刺，嵌入了这个刚刚达成的、脆弱的共识之中。
他点开附件。长达二十页的接入规程，详细规定了数据脱敏标准、访问权限分级、实时安全监控指标、以及每季度向监督委员会提交一次“强化安全数据摘要”的义务。附加条款中，明确写入了一条：若在接入期间出现任何“超越当前安全评估框架的未预期风险事件”，监督委员会有权经简单多数表决，暂停或终止其数据接入。
这盏绿灯，光线微弱，且开关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秘书的电话几乎在结果公布的同时打了进来：“老板，结果看到了。比预想的最坏情况好，但也不算轻松。”
“嗯。”沈瓷应了一声，揉了揉眉心，“通知技术团队，立刻启动接入准备工作，严格按照规程执行。法务团队仔细审阅所有条款，特别是关于‘未预期风险事件’的定义和暂停程序，确保我们的权利边界清晰。另外，准备一份简短的公开声明，感谢委员会的专业评估，重申我们对安全与合作的承诺，语气要谦逊、务实。”
“明白。还有……需要联系那几位投赞成票的委员表示感谢吗？”
“暂时不必，避免显得过于政治化。等正式接入流程启动后，以项目进展简报的形式，向他们做非正式通报即可。”沈瓷顿了顿，“重点关注那六位反对者，尤其是米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盯着我们接入后的每一个数据点，寻找任何可以发难的纰漏。”
挂断电话，沈瓷再次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但前路的轮廓并未因此变得更加清晰。这只是一场漫长战役中，一个关键据点的艰难夺取。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如何在无数双挑剔甚至敌意的眼睛注视下，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微弱的信任。
他拿起手机，给凌景宿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接入许可，拿到了。条件不少，但门开了。”
几乎秒回：“收到。新材料第二周老化数据稳定。安全区扩大实验伦理申报已提交。”
凌景宿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平静、聚焦于进展。这奇异地安抚了沈瓷心中翻腾的思绪。无论外界的博弈多么复杂，他们始终拥有最坚实的后方——那些不断生成的真实数据，和那个永远专注于下一个实验、下一次验证的人。
两天后，沈瓷回到国内。他第一时间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神经科学中心。
材料实验室里，最新批次的改进型方案b样品正在接受严苛的循环应力测试。监控屏幕上，代表界面应力的曲线平稳地运行在绿色安全区内，已持续超过一万次循环，无任何异常波动。加速老化池旁，技术人员正记录着最新一波的离子浓度数据，依然是无检出。
“按照这个趋势，再有两周，机械和化学长期验证的主要部分就能完成。”材料负责人汇报道，“比最初因分层问题延误后的预计时间，可能还能提前几天。”
凌景宿的办公室，则摆着“安全区扩大实验”的详细方案。实验将受试者扩大到二十人，干预时间从单次延长到连续五天，每天一次，并增加了更复杂的生态化认知评估任务。“我们要看的，不仅是即时效应，还有效应的持续性、可累积性，以及是否会在更长时间干预下引发任何微妙的适应性变化或疲劳效应。”凌景宿解释道。
“伦理审批预计什么时候能下来？”
“一周内。委员会对我们的安全记录和前期数据很认可，主要是对扩大样本和延长干预时间的安全性进行程序性审核。”李维回答。
一切都在按计划，甚至略快于调整后的计划推进。实验室的节奏，与联盟投票的惊心动魄，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
沈瓷站在凌景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园区里步履匆匆的研究人员，忽然开口道：“有时候觉得，实验室里的时间，才是真实的时间。一天就是一天，一个数据就是一个数据。外面那些会议、投票、舆论……像是扭曲的、嘈杂的背景音。”
凌景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背景音也会影响实验室的供电和资源。”他实话实说，“但只要我们产出的数据足够扎实，背景音再吵，也掩盖不了事实。”
沈瓷侧头看他，凌景宿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映着窗外的天光。“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接入许可是一道门，但能走多远，靠的是我们门后这条路上的每一步是否扎实。”
微弱的绿灯已经亮起，新的起跑线就在脚下。前方，是更严格的监督、更挑剔的目光、以及必然不会停止的竞争与干扰。但他们手中，有工艺突破带来的更可靠的材料，有安全区验证奠定的更稳健的实验基础，有联盟网络提供的新数据维度，还有彼此之间无需言明的信任与支撑。
这场围绕未来大脑健康的漫长竞赛，从未因任何一次投票而真正结束或开始。它始终在进行，以实验、以数据、以每一次谨慎的验证和勇敢的探索为步伐。他们刚刚赢得了一个继续留在主赛道上的资格，而真正的考验——如何跑得更快、更稳、更远——现在才真正开始。沈瓷和凌景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清醒与决心。绿灯已亮，起跑线已就位，他们没有时间庆祝或松懈，唯有继续前行，用下一个、再下一个扎实的数据，去回应所有的信任、质疑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