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b工艺调整的方向，如同一束强光，穿透了验证停滞的迷雾。伯格教授提出的“原位等离子体处理”和改良前驱体配方，在理论模拟中展现出了显着改善界面应力分布、抑制有害副反应的前景。沈氏材料实验室同步开启了小试制备，第一批改进样品在一周后出炉。
高分辨电子显微镜下，新材料界面呈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原先若隐若现的纳米分层迹象消失不见，“阻挡层”与陶瓷基体之间结合得致密而均匀，像一道精心锻造的无形焊缝。初步的微力学测试显示，界面剪切强度提升了近40，远超预期。
“曙光初现。”材料负责人向凌景宿汇报时，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振奋，“加速老化测试已经重启。如果化学稳定性数据同样出色，我们可能因祸得福，获得一个比原方案b更坚固可靠的版本。”
凌景宿审阅着数据，脸上却未显轻松。“继续监测，尤其是长期循环应力下的疲劳性能。不要急于下结论。备用方案的伦理审批进度如何？”
“已进入最后环节，预计下周可以获得批文。”
“很好。双线并进。”凌景宿点头。科学的谨慎在于，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直到最结实的篮子被彻底证明可靠。
与此同时，“绿洲”安全区内的行为实验，在扩大到十名受试者后，结果趋于稳定：干预对特定工作记忆和持续注意力任务产生了具有统计学意义、但效应量中等的增益。更重要的是，所有实验均未触发任何异常脑电模式或主观不良反应。安全监控记录堪称完美。
“我们建立了一个安全、可重复的‘基线效应’。”李维总结道，“虽然效应强度不如早期探索性实验中偶然观察到的那么惊人，但它可靠、可控。这为后续研究，特别是针对患者的临床探索，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安全与有效性基础。”
凌景宿批准了实验报告的撰写，并开始规划下一步：在更复杂的认知任务和更长时间跨度的干预下，验证这一“基线效应”的稳定性和累积性。科研的航船，在经历风暴和触礁风险后，终于驶入了一片虽然不算广阔、但海图清晰、水文稳定的港湾。
然而，联盟监督委员会内的气氛，却与实验室的稳步进展截然相反，正滑向一场风暴前的压抑平静。瑞典专家的正式报告和沈瓷方面对米勒博士“少数意见报告”的详细反驳及事实勘误表，均已提交。委员会闭门讨论了整整一天，最终决定不再安排新的辩论会议，而是直接进入最终投票程序，就“海神项目”数据接入联盟核心网络的“特殊风险评估”结论进行表决。
投票将在三天后进行，采用匿名电子投票方式。
“对方不会坐以待毙。”沈瓷在战略分析会上判断，“米勒的报告虽然被我们指出了硬伤，但其煽动性内容，尤其是关于‘神经增强’的指控，已经在部分委员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匿名投票给了他们一个不必公开站队、可以顺从偏见或外部压力的机会。”
王秘书调出一份最新的情报简报：“过去48小时，有三名态度一直中立的委员，其所在机构分别接到了来自与‘源点生物’关系密切的基金会或企业的‘常规合作问询’，涉及未来的研究资助或数据合作。时机敏感。”
“施压和利诱，双管齐下。”沈瓷冷笑，“埃琳娜在动用她的影响力网络，做最后的拉票。我们呢？我们有什么可以争取的筹码？”
“除了我们方案本身的技术优势和风险管控的扎实证据，”一位负责联盟事务的副总沉吟道，“我们能直接提供的‘好处’有限。毕竟，联盟的核心是数据安全和公益合作，不是商业交易。”
沈瓷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纯粹的科技与道义优势，在某些情境下，可能敌不过现实的利益关切和隐形的压力。
“调整策略。”他忽然抬头，“不再试图说服每一个人。集中力量，确保我们已知的支持者立场坚定。对于那三位受到‘问询’的中立派，由我亲自进行最后一轮沟通，但内容要变——不再强调我们的技术优势，而是强调如果他们迫于压力投反对票，可能对自身声誉和机构长期信誉造成的损害。”
他目光锐利：“点明几点：第一，我们的反驳材料逻辑严密、事实清楚，任何基于明显错误信息的反对票，在未来都可能被公开记录所质疑，损害其个人学术声誉；第二，联盟的投票虽是匿名，但大致的立场倾向并非无迹可循，尤其是在这种重大分歧上，过于明显的摇摆或屈服于外部压力，可能影响其机构在联盟乃至国际学术界‘独立性’的形象；第三，沈氏集团是长期玩家，我们的项目无论是否接入联盟，都会继续推进。今天的一票，或许能暂时延缓我们，但改变不了科学前进的方向，却可能决定了他们未来与我们合作时的信任基础。”
这是一种混合了提醒、警示和长远展望的沟通策略，旨在唤醒对方的“自利”理性——维护自身长远利益，而非被短期压力左右。
“另外，”沈瓷补充，“准备一份非正式的、仅供委员会内部传阅的背景说明，梳理‘源点生物’近期通过关联方对多位委员所在机构进行的‘合作接洽’记录，不直接指控，只呈现事实和时间关联性，让委员们自己判断是否受到了不当影响。这份材料，在投票前12小时，通过可靠渠道，定向发送给所有委员。”
反击，不仅要在台面上驳斥谬误，也要在阴影下揭露游戏。
投票日前夜，苏黎世细雨霏霏。沈瓷站在酒店套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城市灯火。凌景宿的视频请求在此时接入。
“还没休息？”凌景宿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背景是实验室办公室的灯光。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
“明天投票。”沈瓷言简意赅，转过身面对屏幕，“材料那边，新样品数据不错。”
“嗯，刚收到加速老化第一周的数据，无析出，界面稳定。”凌景宿点头，“安全区扩大实验的设计草案也出来了，等你回来再看。”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沈瓷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压力很大？”
沈瓷扯了扯嘴角：“习惯了。只是这次，感觉更像是在下一盘自己规则不全、对手却可能作弊的棋。”
“但你找到了对手作弊的痕迹，也提醒了其他棋手。”凌景宿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就够了。棋局之外，我们还有自己的实验台和材料炉。那里，规则由我们定义。”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流过沈瓷心头的焦灼。是啊，联盟的投票固然重要，关乎资源和话语权，但真正的根基，始终在于实验室里一个个扎实的数据、一次次严谨的验证。那些，是任何投票都无法剥夺的。
“你说得对。”沈瓷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明天，无论如何，棋局会暂时告一段落。然后，我们继续回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嗯。”凌景宿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材料新工艺突破，安全区验证成功，这已经是很好的进展了。”
他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不要被远方的风暴遮蔽了近处的收获。
沈瓷心领神会，目光柔和下来：“是啊。谢谢。”
结束通话，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沈瓷重新看向这座城市。工艺的突破带来了技术的曙光，安全区的确认为研究铺平了道路，而即将到来的投票，则是联盟政治漩涡的一次集中爆发。无论那匿名投票箱里会诞生怎样的结果，都无法改变他们已经在各自领域取得的实质性推进。如同凌景宿所说，真正的棋局和规则，始终存在于那些由数据、逻辑和汗水构筑的实验室与工作台之上。那里，才是他们穿越一切迷雾与博弈，最终能够抵达彼岸的、永不沉没的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