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国内的航班上,沈瓷没有休息。他审阅着凌景宿团队发来的、关于猕猴实验中gaa振荡衰减的追加分析报告一。高分辨率术后ri图像与信号衰减图谱的重叠分析显示,衰减程度与局部水肿体积存在显着相关性(r=082)。水肿最明显的一只猕猴,其gaa衰减也最严重。同时,对原始信号的精细频谱分析揭示,衰减主要集中在高频gaa(>60hz)部分,而中低频gaa及theta波段的活动相对保持稳定。
“这强烈支持衰减主要源于术后急性组织反应,而非材料界面引起的慢性问题。”凌景宿在报告结论中写道,“高频振荡对局部微环境的代谢和离子平衡变化更为敏感。需要密切监测水肿消退过程中信号的恢复情况。已调整监测方案,增加局部生物标志物的微透析采样频率。”
看到这里,沈瓷心中稍定。最糟糕的可能性概率降低,但急性反应的程度和恢复速度仍需警惕。他批复:“同意调整方案。准备向联盟监督委员会提交此次事件及分析的简报,保持透明度。第二批植入计划,待首批动物术后满三周、且信号恢复趋势明确后再议。”
飞机降落,沈瓷直接前往公司。以色列动态封装材料初创公司“neuradapt”兼首席科学家摩西·科恩博士的视频会议已经安排妥当。
科恩博士是一位年约四十、目光炯炯、语速极快的以色列人。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技术核心,共享屏幕展示了他们基于仿生丝蛋白和智能水凝胶的复合材料数据。
“关键不是‘惰性’,而是‘对话’。”科恩博士的英语带着清晰的希伯来语口音,“我们的材料能感知微小的机械应力或ph变化,动态调整其交联密度和表面特性,实现与周围组织的‘机械顺应’和‘化学缓冲’。这是为了适应大脑这种持续重塑、脉动、化学环境动态变化的器官。”
他展示了材料在模拟脑脊液流动和微形变实验中惊人的稳定性数据,以及在癫痫模型动物中,植入一年后与周围神经组织近乎完美的生物整合图像,几乎没有胶质疤痕形成。
沈瓷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科恩博士,你们的材料如何与精密的微电极阵列和能量传递单元结合?动态特性是否会影响电学信号的稳定性和保真度?”
“好问题!”科恩博士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设计了多层异质结构。最内层是与硬质植入体结合的超薄、高粘附性、电绝缘基底。中间是动态调节层,负责机械缓冲和离子稳态。最外层是促进神经组织整合的仿生界面。电极穿透所有层次,我们在穿透点做了特殊的密封和应力释放设计。电学测试显示,在材料经历最大形变范围内,电极阻抗波动小于5,远低于影响信号质量的阈值。”
他展示了一段视频,封装了neuradapt材料的微型电极阵列在模拟脑搏动的环境中工作,记录的局部场电位信号清晰稳定。
“我们感兴趣的是长期稳定性,以及它能否帮助应对因组织重塑或微动导致的信号衰减或噪音问题。”沈瓷点明需求。
“这正是我们的目标场景之一。”科恩博士自信道,“传统刚性界面与柔软、动态的脑组织之间存在‘机械失配’,长期会导致慢性炎症、神经元损伤和信号劣化。我们的材料旨在消除这种失配。如果你们的‘微能量调谐’需要与神经元保持长期、稳定、高保真的‘对话’,一个能随之‘呼吸’和‘适应’的界面可能至关重要。”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沈瓷最终提出,希望派遣一个由材料、电生理和神经外科专家组成的联合评估小组,前往以色列进行为期一周的深度技术尽职调查,并探讨联合研发定制化封装方案的可能性。科恩博士欣然同意。
挂断视频,沈瓷立即召集核心团队。“neuradapt的技术理念与我们解决长期界面稳定性的需求高度契合。即便当前动物实验的衰减被证实是暂时的,预防未来的长期风险也需要这样的下一代技术。尽调小组必须高效、专业,重点评估其技术可扩展性、与现有我们设计的兼容性,以及长期可靠性的证据强度。”
他需要为“海神”的未来,提前锚定下一个可能的技术支柱。
就在沈瓷布局下一代技术合作时,凌景宿在实验室里,正对着最新一期的《神经元》杂志上一篇论文沉思。论文来自斯坦福大学一个团队,报告了在阿尔茨海默病早期模型小鼠中,特定gaa波段振荡的驱动,可以增强小胶质细胞的清除功能,并减少淀粉样蛋白斑块负荷。
他联想到猕猴实验中高频gaa的衰减。如果“微能量调谐”的核心机制之一,正是对特定gaa振荡的精确调制,那么术后急性期这种振荡的衰减,是否不仅仅影响信号记录,也可能暂时削弱了干预本身期望产生的、对神经免疫微环境的潜在有益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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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让他警觉。他立刻召集团队,设计了一组追加的动物实验:在猕猴术后恢复、gaa振荡信号基本稳定后,除了进行认知行为测试,还将通过植入的微透析探针和术后定期影像,监测局部炎症因子水平和小胶质细胞活性标志物的变化,并与模拟干预下的gaa振荡调制效果进行关联分析。
“我们需要更全面地理解干预与大脑内环境的相互作用,而不仅仅是神经元电活动。”凌景宿对团队说,“衰减的gaa信号,可能是一个窗口,让我们看到干预的效应如何在复杂生理背景下被调节——甚至是被暂时抑制。”
科学研究,正是在不断追问“然后呢”和“为什么”中,走向更深、更复杂的层面。每一次非预期现象,无论是“意识共振”还是“信号衰减”,都可能逼迫研究者拓展认知的边界。
晚上,沈瓷回到家,凌景宿将《神经元》的论文和自己的新实验设想告诉他。
沈瓷听完,沉吟道:“所以,信号衰减可能不仅是个技术记录问题,还可能影响干预的生理效果。而埃琳娜那边,在试图用‘长期风险’的叙事拖住我们。”他揉了揉眉心,“我们得跑得更快,想得更深。以色列的材料合作是一个方向,你提出的生理效应研究是另一个方向。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解决眼前的问题,要看到问题背后更大的图景。”
他看向凌景宿,目光深沉:“波士顿的会议让我们看清了对手的玩法。接下来,我们要设定自己的议程:不仅仅是证明‘海神’安全有效,更要定义什么是下一代神经接口应有的‘智能’与‘适应’能力。neuradapt的材料,你的生理微环境研究,都是这个新议程的一部分。”
凌景宿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底映着专注:“科学议程还是商业议程?”
“都是。”沈瓷握住他的手,“它们本就是一体的。科学发现驱动商业可能,商业需求聚焦科学探索。衰减的信号需要解析,新的议程需要锚定。埃琳娜想用旧的地图困住我们,我们就绘制一张属于未来的新海图。”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实验室里,猕猴的脑电信号在细微波动;谈判桌上,新技术的合作在谨慎推进;科学家的脑海中,新的假设正在形成。衰减的解析指向更复杂的生理真相,新议程的锚点则瞄准了超越当前竞争维度的未来。在这场漫长而多维的竞逐中,他们正努力从被动应对问题,转向主动定义下一个赛道。